學達書庫 > 駱湘 > 冷面醫生不好騙 | 上頁 下頁
十六


  「那個……有個滿有權威的外科醫生最近要嫁女兒,我想……」

  「人家嫁女兒關我什麼鳥事。」她的額角青筋微浮,手已擱上斷話鈕,盤算著何時按下去。

  「史密斯醫生的兒子在紐約醫學界也是小有名氣,我想問你要不要……」

  「想都別想,要嫁你自己嫁。」她又不是洋娃娃,沒義務受人擺佈,尤其是受這位造就她悲涼童年的男人左右。

  她恨爸爸更甚于媽媽,當年要下是這男人沒膽地一走了之,那樁荒謬的指腹為婚,也不會以她的誕生做結局。

  「小榛,對方的觀念非常開放,你嫁過去絕不會受到種族歧……」說到最後,就連在醫學界名聲響亮的卓鳴風,也開始心虛。

  他希望女兒能嫁到美東,就是盼望自己能有多點機會關心她,尤其當他發現女兒被他們傷得如此之重後,他是真心希冀能夠彌補。

  「請長話短說,我時間寶貴。」

  「小榛,相信我,爸不會害你的。」他的聲音已經有點哽咽。女兒曾經失去的幸福,並不是他這輩子補償得完的。「我是真的希望,你的下半生可以幸福。」

  卓月榛對生父的回應是長達三分鐘的沉默,以及最後,一句字字心酸的話。

  「如果你真的希望我幸福,當初就不該生下我。」不再讓對方有機會辯駁或道歉,她直接切斷通話。

  輕輕放下話筒的她,注視著珍珠白壁面的神情,有著超出她原本年紀的滄桑。

  這麼多年來,她從一個大家族裡被忽略的小女孩,跳級考上醫學院成為醫生,卻又任性地對待那紙執照,扛起畫具離去,然後與千千萬萬個陌生面孔擦身而過,獨自在這世界流浪。

  她沒有家,也不瞭解什麼是家?

  她沒愛過人,只因,從來也沒人愛過她。

  走過熙來攘往的人潮,雷傑在一間商店前停下腳步。

  只見商家擦得潔亮的落地窗清澈地倒映出冷峻的臉龐,但他卻在左右顛倒的虛像裡,看見最真實的笑容,以及溫暖。

  難道,他……喜歡上她了嗎?

  依著記憶彎進他曾以為是條絕路的防火巷,儘管裡頭陰暗依舊,卻已不再如當日那般叫人感到絕望,反而在窄巷盡頭,他看見了陽光……以及一道身影。

  「為什麼要托人送貨?」安列德雙眼微眯。

  殺手,本該自力更生,任何環節都不該留下痕跡。

  「對方父母堅持要送,我想反正也無妨。」對於前輩出神入化的探查功力,雷傑不得不佩服。

  Adam不愧是Adam,當真是上達天聽。

  「在我的印象中,黑手黨可不是什麼公益組織。」

  「的確不是。但西西里的男人一向最講義氣,我若堅持要劃清界線,他們的少主恐怕就得自盡謝罪了。」

  雷傑本來也不打算和這組織有所關聯,可惜自從當年他順手撿了個人後,就失去和這個組織撇清關係的機會,

  只因他們首領夫人的眼淚攻勢,還真令他招架不住。

  安列德輕哼了聲,「你的心太軟了。」

  「我爸也常這麼說我。」雷傑了然地點點頭。

  「若我是他,我會希望你的心一輩子都這麼軟。」說完,巷口已失去了人影,但雷傑發誓他在安列德的眼中瞥見了認同。

  他提起皮箱,俐落地翻過圍牆,站直身的瞬間,那股渾然流露出的傲氣,徹底將他襯托成一匹獨霸荒野的孤狼。

  可這匹狼卻在都市叢林裡,迷失了心的方向。

  他緩緩仰高視角,迎上二樓窗口那道犀利的目光。

  別愛上我!卓月榛用唇語無聲警告。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雷傑也以唇語回應。

  只見二樓的女人似笑非笑地緩緩握攏右手,倏地伸出拇指往下方比,做出古羅馬皇帝操縱生死的手勢。

  你、去、死吧!她說的不再是德語,而是中文。

  他的心微微一顫。面對這樣冷眼睥睨人間的她,無論是多麼堅強的戰士,也只能成為競技場上的輸家吧!

  陷在她如惡魔般邪恣的笑顏裡,他甘願溺斃。

  那夜的巴黎,很靜。

  陽臺上某道孤單的背影獨自注視著遠方,是家所在的方向。

  忽然,壁燈被點亮,卓月榛窈窕的身影出現在玻璃拉門旁。

  「來杯酒應景如何?」

  「我討厭乙醇。」雖這麼說,雷傑還是接過她遞來的酒杯,上頭殘留的手心余溫,給予他心口小小的滿足。

  「有時候啊,人還是不得不學著接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那你不喜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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