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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歎了口氣,明白心細如發的樓言兒看出了他的異樣,自知再瞞也瞞不了多久了,「華家同雲家合作後,自需要人到河運的重要城鎮去做接應。不出數月,我便要去淮水和運河交界處的淮安,而且近幾年也都不會回杭州了。現在我惟一擔心的是你。娘在我走後也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事來,我會儘快讓雲家迎你過門,這樣我才走得安心。」對於「華含溪」有著某種執念的娘,他也是無法可想。他雖然覺得娘是很清醒地知道現在在落霞閣的不是親兒,但是總不放手甚至把人關起來的瘋狂舉動又讓人覺得並非如此。娘已經為了名為「華含溪」的這個心魔折磨了言兒五年,為了言兒的幸福,他只有在離開前把言兒送走。

  「淮安?」言兒倒吸了口氣,很快猜出緣由,「你爹是明裡讓你打理淮安的事務,暗裡是放逐你呀!」他怎麼可以待親兒這麼狠!「就算他偏愛你二弟,怎麼就只把你一人……」突然想到些什麼的言兒立刻住了口。

  華離苦笑了一下,「三弟同是二娘所出,爹怎麼會把他送走?」

  「難道他至今看不透你那兩個弟弟都是扶不起的阿斗嗎?」明白華離的無奈,言兒有點兒忿忿然,「經商之能又豈是只能熟讀經書的書呆子所能有的!」

  對此已經毫不在乎的華離反倒是說:「華家是爹說了算,他想把這個家給誰就給誰。此次雲家同意合作,我豈會不知道他們想利用華家的財力好為他們雲家提供財源?雲家的大公子乃是經商奇才,我這華家大少爺也不是什麼庸才,他這點兒心思我豈會看不出來?但即便我說了,爹也是不會信的。華家如何我早就不在乎了,倒不如讓我利用這個機會讓爹開口同意把你嫁過去,好助你離開這個牢籠。而我這個無用的長子,自然也到了可以自立門戶的時候了,爹又豈會留我?」

  華離的語氣滿不在乎,言兒卻聽出其中的辛酸,心中湧起的是滿滿的不平,「真不知道這個華家是怎麼了,在我看來,華家除了你,沒一個人是正常的。把我莫名其妙關在這裡五年的你娘,不識蒙塵明珠卻把爛泥當寶的你爹,離家私奔的華含溪,還有你那個謀奪家財的二娘和兩個書呆子弟弟。我看華家的氣數是盡了!」

  「有你這番話,我已經很高興了。」擺弄著手上茶杯的華離只是笑了笑,「只可惜一旦我離開杭州,你我恐怕再無相見之期。到了雲家後,你若覺得雲空暮是個值得託付終生之人,不妨把你的身世告訴他,也好了了他的後顧之憂,保了你的未來。」

  「後顧之憂?」

  「對,後顧之憂。不出三年,雲家就不會再需要華家的財源。那時,定會想方設法擺脫華家這個附在身上的吸血之蛭。到時候,華家敗落指日可待。」早已預見同雲家合作後果的華離目光幽冷,神情漠然,「與其讓華家拿你當藉口讓雲家有了休你之心,倒不如你先讓雲空暮解了華家這個累贅,華家名聲你就不必顧慮了。」

  「若雲空暮會憑著這個緣由不顧夫妻情分想辦法休了我,我寧可被他休了也好過在雲家看人臉色。」明白華離這麼說是為了讓她下半生生活無慮,但言兒卻不願如此,「與無情之人共度一生,讓人想著就心寒。」

  華離皺起眉,「言兒,商人本就不能兒女情長。若雲空暮顧慮太多,雲家不可能做到現在的地步。」想了想,又道:「待你到了雲家,只要你不告訴雲空暮你的身份,你就當是華家的小姐華含溪。你可記得了?」既然是騙局,只要不捅破這層紙,當然就要做得像。

  撇了撇嘴角,知道華離沒說錯,心有不甘的言兒並不接話。

  半晌,她才問了句:「那你娘怎麼辦?」看得出對爹已心寒的他,對娘仍有感情。雖然他的娘把她關在這裡,不過五年來對她噓寒問暖,也算待她不錯的。

  聞言,華離的嘴角露出自負的微笑來,「三年的時間,足夠讓我在淮安安身立命了!」

  其時,官府明文規定,「女子十五歲前遣嫁。」因而家中有女的人家,大都在女兒十三四歲的時候,早早就把女兒給嫁了。但華家有錢,又傳華小姐體弱,官府自然不加干涉,閒人們也不敢明裡多嘴議論。如今華小姐出閣,嫁的又是杭州城裡諸多閨中小姐傾慕的雲家大公子,這一消息傳出,自又成了杭州城裡三姑六婆好事人的閒事談資了!

  「華家小姐終於嫁了個如意郎君。」豔羨者有之。

  「華家把體弱多病的女兒嫁給雲公子這般人才,定是有所圖謀!」惡意揣測者有之。更多的卻是眾家小姐的扼腕之詞,失望之余,自然就暗中詛咒華家小姐,而盼心中良人再娶妾室了。

  身處於雲府朝夕院裡,坐在長長的回廊上,樓言兒,不,華含溪卻是沒想到方過了兩個月,她已成了雲家的少夫人。外面的種種流言蜚語,她自然是不知道,也不想理會的。她所處之處正是前院小湖與後院蓮花池相通之處,雖未下雪,但寒風蕭蕭,院中樹木花草凋零,已然入冬了。

  那日長談之後,華離仍常來探望她。從他口中,她知道雲空暮對於這門親事是很不滿意的,雲空暮是在雲夫人的要求下,才開始慢吞吞地採辦婚事的用品。對此,華含溪也不覺得難過。

  沒想到的是,大戶人家辦喜事本就是下人們在跑腿辦事,兩家長輩請了杭州城裡最有名氣的媒婆,那「六禮」中的「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五禮就給一氣辦了,加上雲夫人急著抱孫子,這才短短兩個月她就坐上了花轎。

  於是,她成了雲空暮的妻。

  成親那日,對於未曾謀面的夫君,她的心中存著一份感激。五年來第一次卸下腳鐐踏出落霞閣,當身著紅色喜服被喜娘扶上花轎的那一刻,她真真切切感激著或許不甘娶她的夫君。畢竟是他讓她有了能走出牢籠的機會。

  喜娘把她的小手交到了一名男子的手中,她知道,以後,這就會是她的天、她的地。那是雙屬於男人的大手,有些粗糙,一刹那讓她有點兒奇怪,養尊處優的少爺怎會有這樣的手?那也是雙冰冷的手,對此,含溪反而沒有在意。

  扶著她跨過了火盆,門檻,那雙手就放開了她。刹那間,莫名的情感湧上心頭,自己也說不出那種淡淡的一閃而逝的感覺是什麼。

  然後是拜天地,送入洞房。在被送入洞房的時候,她清楚地聽到了背後傳來聲聲的道賀,接著就是她未謀面的相公的答謝聲,淡淡低低的、悅耳溫文的男子聲音,聲音裡微微帶笑。可她卻聽出了那道謙恭溫和的聲音裡那抹被藏得很好的——冰冷。她不懂,那個會在她險些被門檻絆倒的瞬間,不著痕跡扶起她的男人,為什麼給人冰冷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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