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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娘!」崔從簡搖頭道:「你該好好說從誡一頓的,怎麼──」

  「從誡,」崔母不理他,說道:「這回娘不追究,不過,我可不許你再跟丫鬟胡來,要傳出去了,多難聽!」

  「可是,娘──」

  「沒什麼可是,你爹跟我另外替你選了一門親,對方小姐知書達禮,體健豐腴,雖然家道中落,好歹是士族,門戶高,跟我們算是門當戶對。人家好好一個大家閨秀,當然不會答應嫁你做小,所以,我要你寫張休書休了二喬,好迎娶盧家小姐。」

  「休書?」崔從誡呆一下。

  「娘,我瞧還是──」

  「這事由我作主!」崔從簡多少同情二喬,崔母卻相當堅決。

  就看崔從誡了。

  「休書?」崔從誡略微蹙眉。

  為崔家著想,這是最好的法子。二喬無出不育,這是不可原諒的過錯,休了她,她也不能有怨言。如果她肚皮爭氣一點,事情也不致於如此。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何況,出了她,她尚可另行改嫁,於她也是無損。

  這麼考慮著,崔從誡原先微存的猶豫漸消。到底是沒有法子的事。倫理綱常,「無後」至為不孝,休出無出的妻子,才對得起他們崔家列祖列宗。

  「娘說的是。」他點了點頭。「這事由爹娘作主就是。」

  雖說是個商賈人家,但崔家深宅大院、高門大戶的,也算十分地有派頭。大門還有家丁守著,不許閒雜人等隨意進出。想著二喬被深鎖在那樣嚴森的高門裡頭,光藏說不出心中那憂傷不忍。

  他在門外來回徘徊,目光時時投向崔府那緊閉的大門,禁不住想再見她一眼,確定她是否安好,真的好;聽她傾訴,聽她把心裡的愁苦對他說曉。

  鼓聲四動,沒多久坊門便會關閉,再徘徊不去,恐怕就回不了寺。但……他只盼再見她一面,波動的心無法再平息。

  掌燈了,天色寸寸黑下去,他佇立在街角,癡癡望著崔府高大的門牆。鼓聲息了,坊門已經關閉,今夜他是無法回寺的了。

  原以為他就會這麼忘了──他也決心將一切皆忘卻的,但……但……啊!蒼天啊蒼天!為何偏偏!偏偏!

  夜雨不告防的一滴一滴滴落,家家門戶皆關得緊緊,僅流瀉出幾些燈光。街坊一片清淒,寂靜得連雨聲都聽得清。下在屋簷上,滴答滴答,亂了簷下的一顆心。

  啊──光藏無聲的仰頭向天。仰看的臉,被雨淋得變形。那沉靜、雍容、永不驚動似的安詳隨著夜雨一一剝落,洗刷出赤裸的掙扎。

  不應該如此的。他是個出家人……

  誰啊,能給他一個答案!

  望著眼前那紙休書,二喬神色木然蒼白,只覺得一切好似都凍結了,聽不見崔從誡在說些什麼,只見他嘴巴一張一合的,眼珠冷冰冰的,碰了會打顫。

  「這實在是不得已的,二喬。」崔從誡溫言說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總不能就這樣讓崔家絕後,我總要有個兒子繼承我的香火。相信我,我也不願如此做,但,這真的是不得已,我也是十分痛苦做這個決定的。」

  二喬神情木木,有些失心地望著他,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為什麼……」重複地喃喃。

  「我都說了,你還聽不懂嗎?」崔從誡露些不耐。「你過門都近三年了,一直不育,逼得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只好做這個決定。」

  不育?哦,是的了,就是這個原因、這個情由,該怨的是她自己,怪不得旁人。

  「可……相公……你說過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會……」她是那麼相信,洞房交杯誓言,他允諾疼惜她一生的盟定,他都忘了嗎?

  崔從誡更加不耐煩,揮手道:「我說過了,這也是不得已的。倘若你能為我生下一子半女,也不致如此。偏生你如此無能,不能繁衍我崔家子嗣,陷我於不孝不義,我若不休了你,怎對得起崔家列祖列宗,這你原該有所覺悟!」

  所以,誓言什麼,都不算數。

  二喬這才恍悟,縱然有任何約定盟誓,她既沒替他生下一子半女,一切便全都不算數。

  可是,是誰跟她說過,承諾是有重量的?那個人……

  啊!光藏──

  是他說的,誓言是很重要的……即使地老天荒、海枯石爛,也不會抹滅……

  但……

  她怔怔望著那紙休書,眼神空,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的確,她原該有所覺悟的。不能生育的是她,卻陷丈夫于不孝的罪名,罪加二等,怎能怪夫家薄情寡義呢。

  油燈的火簇陡地一跳,瞬即滅了,暗了房裡一片黑漆。不曉得打哪刮進一陣風,將休書刮到地上,二喬摸黑過去,彎身撿起來。薄薄的一張紙,拿在手上,卻千萬斤的重量。

  她轉頭去望窗,窗櫺沒有月光,竟連哀愁也歎尋不到對象。她站著沒動,木然著,讓黑夜從一旁流過。

  第八章

  由於覺行有心的經營,長安本寧寺香火越來越盛,朝聖信眾絡繹不絕,比起城內兩大名寺,一點都不遜色。不時有官家富戶請覺行前往講經祈福,往來的信眾中越來越多富貴名家,如此加乘效應下,本甯寺的名聲日加響亮,成為薦福及慈恩寺之外,長安城內的另一名寺。

  覺行忙得分身乏術,清逸俊秀的光藏不可避免地成為信眾注意的焦點。城內李大戶甚至指名光藏到府講經祈福。

  覺行不願得罪李大戶,光藏無可奈何下,只得勉為其難。我佛渡蒼生,能多渡一人,他私心那「罪孽」便能多少一分吧。明知不該,身在佛門的他,心中那抹淡青色的身影一直繾綣徘徊。

  講完經、誦經祈福完畢,李大戶道:「辛苦您了,光藏師父。我已讓底下的人準備了一桌素菜,用完膳再離開吧。」

  「多謝員外。不過,寺裡還有事情待處理,不便多逗留。員外好意,光藏心領了。」

  李大戶有些失望,但也不便強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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