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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小姐,原來你在這兒!我在浴齋沒見著你人,嚇得快哭了……」此時,滿頭是汗的如兒沖了進來,不知是跑得太快、身體沒法子負荷,還是驚嚇過度,一張臉變得異常慘白。

  冷拓影見狀不再逗留,幾個起落後躍上樹梢,一直到遠離了院落的範圍才停下了腳步。

  問他自己……冷拓影不斷思量這句話,卻是如同恭王爺問他郡主屬意何人一般,越思量越是使得原本沉冷的思緒更加紊亂。

  一陣涼風襲來,他才憶起懊惱間他並未取走他的外袍,想起她今夜的反常,濃眉微聚,立刻下定主意放棄那件外袍。

  她在想什麼?恭王爺問他,就連當事人的郡主也問他,而無解的他又該問誰?

  他又該問誰?

  冷拓影將身上的單衣拉緊,察覺懷中有異物存在,伸手取出,就著月光,看清後渾身一僵——肚兜!他方才竟順手將她的肚兜放進了懷裡!

  怔愣了半晌,直覺地就要將之擲出,但手才一舉起,動作猛然頓了下來。

  真要就這麼丟了?可若要交還,又該怎麼還?而留著……該死!他怎能有如此的念頭產生?!冷拓影惱怒地抿緊了唇,怒她造成這兩難的局面。

  看著手中那絲綢精製的小小布料,那張俊美的面容上有太多的情緒混雜。恍惚中,似乎還有股淡淡的幽香竄入鼻際。

  許久,他還是放下了手,輕柔地將之收進了懷中,一躍而去,轉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三章

  原本只有月光照射的後院突然多了一抹頎長的身影,冷拓影站在水井前,除去上衣露出赤裸的上身,肌理分明的精瘦體魄是長年習武鍛練出來的成果。

  儘管初夏的夜還帶著些微涼意,冷拓影依然以木桶汲起水井中冰冷的水,毫不遲疑地一桶又一桶地往身上淋下,想藉此澆熄方才的刺激,但儘管水溫冰冷!胸口的灼熱感卻是難以釋懷。

  停下了沖淋,他雙手支在井邊,一張俊美無儔的臉孔在波紋水面中蕩漾,朦朧月光的籠罩下,一雙碧綠色的瞳眸閃著光燦,在黑暗中顯得更加鮮明。

  冷拓影閉上眼,用力甩頭,發上的水珠飛散,然而再次張眼,那雙水面上的綠眸依然凝望著他,不讓他有絲毫喘息的空間。一雙如翠玉般深邃碧綠的眼眸,這像是一生一世的烙記,提醒他悲痛的過去,永遠都無法磨滅。

  他緩緩地倚著水井坐下,仰首望天,冷然無情的面容有了些許的情緒波動。

  打從他懂事以來,他的存在就是一種受人鄙夷唾棄的詛咒。

  在朝代更替的紛亂中,外族乘機進犯,居住邊陲的百姓是首當其衝的犧牲品,男人被奪去財物、生命,女人被奪去貞節,而他,就是因此種下的孽種。

  村人們恨極了他們母子,因為他那雙碧眸一再地提醒他們曾遭遇過的兵荒馬亂,以及無法守護家園的悲痛。村人們將對外族的恨轉嫁到他們母子身上,用著最鄙夷的目光與言詞對待他們。

  當他八歲那年,外族再犯,孤兒寡母的他們及不上村人的逃亡速度,和其他一些逃亡不及的百姓被外族追上,他第一次見識到人竟能殘暴冷血到如此程度!他們恣意屠殺傷害人命,就像捏死只小蟲一般。

  可笑的是,在村中人們都罵他雜種,說他是外族潛進村中的惡魔;但到了外族手中,他卻又成了貨真價實的漢人,嘗盡毒打凌虐。

  混雜的血統兩者不容,在漢族中他受盡心理上的折磨,在外族中他被鞭打得體無完膚,更甚者,他親眼看著和他相依為命的娘親被人縱馬踐踏而過,他卻只能眼睜睜見她痛苦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他該歸屬何方?他又能歸屬何方?!他不見容於任何一族,天地之大,卻絲毫沒有他可以容身之處!

  當恭王爺率領的軍隊抵達邊境,從突厥人手中救出他們這些落難的百姓時,他已形同行屍走肉般!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意志。

  而恭王爺看出他有練武的慧根,並不嫌棄他的混雜血緣,要他擔任守護郡主之責,直到那時,恭王爺的知遇之恩讓他首次有了生存的意義——一抹影子,永遠守護主人的影子。

  唯一得知他的身世而能完全無動於衷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冷拓影眼中的神色有著些許的撼動,他將單衣著上,輕巧地躍上琉璃屋簷,在屋脊上無聲疾掠,最後又回到柳香凝居住的院落。一雙犀冷的碧綠眼眸在黑暗中閃爍,居高臨下地俯瞰這整個院落。

  夜風吹拂在他的臉上,冷拓影卻渾然未覺,只是定定地看著那間微微透出燭光的廂房,看到一抹玲瓏的翦影從窗前一閃而過,向來冷凝的眸光轉為迷離。

  只有她——

  那是他乍到恭王府兩個月後,首次陪同她進皇宮的時候,那時正值仲夏,是夏蟲群聚的季節。

  才和她相處了兩個月,對她沒多大感覺,只是遵從著師父的教誨,竭盡所有心力守護這個靈動嬌俏的小主人。

  小小年紀的她就儼然一副大家閨秀的模樣,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了優雅溫柔,見了他只是甜甜地笑著,不曾仗著身份任性胡鬧,也不曾有過任何無理的要求,他這個護衛當來真是再輕鬆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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