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練霓彩 > 輕折紅梅 | 上頁 下頁
十九


  她劇烈顫抖著,無聲地、慘烈地哭泣,那些養尊處優所慣出來的溫柔和軟弱,仿佛也隨著淚水一併從體內流出。

  花轎搖搖晃晃,還不時顛顛倒倒地退個幾步,重又往前行去,轎夫踩著水坑,啐了一聲髒話的情景也時有所聞。花轎兩旁的小窗用紅帕掩著,妓坊裡派出來陪嫁、實則監視的小侍女初時還會掀開紅帕來看看新娘子,到了中段,就懶得再來翻看了。

  橫豎不過一個書香世家出身的小姐而已,大不了就是哭而已,還能怎樣呢?要尋死,恐怕還不曉得該怎麼死呢!一群小侍女吃吃地嘲笑起來。

  花轎到了溪河旁,卻發覺過不去了。

  雨勢太大,小河硬生生地暴成了激流,周遭連個簡易的木橋都沒有,這麼一大票只會抱怨的小侍兒聲明了不弄髒身子,更何況轎夫們還扛著一頂裝飾沉重的花轎,更是過不了。

  煩惱著停在激流畔,因為婚禮時辰已過而匆匆趕來探視情況的妓坊嬤嬤,氣得大罵那票侍兒,她掀開轎旁的小窗,瞪了眼轎裡安安分分的新娘子,見她倚著轎子,也不知是哭暈了還是認命了,硬是沒聲沒息。

  皺了眉,妓坊嬤嬤轉而往正前方繞去,想要掀起轎簾看看新娘子是不是咬舌尋死去了,卻沒有留意到,轎裡的新娘子自己掀了紅蓋頭,看了看周遭形勢。

  當然,也看見了那阻礙眾人腳程的激流。

  嬤嬤繞到了前頭來,卻也不敢整個身體擋在轎門前,要知道,雖然陪嫁的小侍兒是妓坊裡的人,但抬轎的粗壯大漢可是六王爺生怕嬌麗小妾逃跑而派出的家奴,要是太過失禮,脾氣暴躁的六王爺還不知道會怎麼整治妓坊哪!

  她掀了簾,兩旁大漢因為嬤嬤靠近,而站得遠了。

  於是,監視新娘子的兩派人馬裡,有那麼微妙的漏洞橫生了。

  簾子一掀,轎裡的新娘子微微前傾,嬤嬤掀去了她頭上紅帕,望見新娘子清亮而澄澈的眼睛……太過漂亮,而且清明的眼睛。

  嬤嬤心裡一跳,還沒扯嗓子尖叫,就有一股大力將她當成了開路的大石頭,猛然推了出去!

  一旁大漢反應過來,正要來抓新娘子,卻見到嬤嬤摔了出來,他們又一縮手,就這麼一個瞬間的猶疑而已,新娘子已經踩著嬤嬤,沖出轎子,那飛快而異常輕盈的身子疾奔,紅豔豔的嫁衣水袖裡探出一隻手來,仿佛卸下了什麼心頭重擔一般,斷然地摘下鳳冠,摜在地上,濺起了潑飛的泥水。

  嬤嬤號叫著,瞪著視線裡那嬌弱弱的新娘子,以著一往無回的氣勢跳進了那道激流——

  旋及,梅晴予便沒了頂,嬤嬤也氣昏了。

  但梅晴予卻不完全是尋死。

  繁複華麗的嫁衣吸飽了水,沉沉地將她往下拖,她卻伸長了手,要讓自己重返人世。

  這道激流,能將她帶到哪裡去呢?她昏沉地、卻清晰地留著這個念頭。

  河水如此冰冷,凍得骨頭都疼痛起來,她的心裡卻暖烘烘的,為了自己竭力求生的欲望。

  伸長的手,在水裡載浮載沉,時間流逝多少,她並不清楚。

  當凍得僵白的指尖被鬆軟軟地握住的時候,她已經沒了知覺,然而那手心裡傳遞而來的暖意,她在很久很久以後,都還記得……

  被扶抱著破水而出的新嫁小娘子,讓一眾姑娘們驚呼起來。

  梅晴予蒼白的臉蛋那樣惹人憐,疲倦而安靜地注視著面前扶抱起她的女子。

  那個女子,又美又冷,爹爹房裡那只白玉凝脂的紙鎮,若化成人形,大抵就是這個氣勢吧?

  梅晴予模糊地想著,然後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在一個乾淨而微香的臥房裡。

  那個女子倚在她床頭,細細讀著什麼書,見她醒了,淡淡地望來一眼,放下書冊,遞來一碗熱熱的湯藥。

  梅晴予順從地喝了,那身嫁衣,就架在不遠處,紅豔豔地張揚著。

  女子什麼也沒有問,也或許不需要問……那嫁衣雙袖口用金絲繡了六王爺的圖徽,任誰都曉得這是待嫁入六王爺府的第十八個小妾。

  梅晴予喝完了燙得舌喉微疼的湯藥,安靜地將湯碗遞還女子。

  女子沒有開口,指尖試了她額頭溫度,又摸摸她脈搏,仿佛懂得醫術,梅晴予不由得多望她兩眼。

  「多謝救命之恩。」猶豫良久,梅晴予還是開口了,出聲的嗓子還沒有完全養好,沙啞又低沉。

  女子瞥她一眼,目光從書冊上移開。「或許死了比較好。」

  梅晴予怔然地望著她,女子卻淡漠又仔細地為她掖了掖被子。

  「長安城裡、三千閣,你可曉得?」

  「曉得。如雷貫耳。」那可是豔名遠播的妓坊哪!

  「嗯!」女子淡淡點了頭。「今天領著姑娘們離城出來遊玩,卻撿了個逃走的小妄;你若要跟,就是入了三千閣。你若不跟,也可以舍你些銀兩,你就隱去容貌在市井裡活下去吧!」

  梅晴予怔怔地望著眼前的淡漠女子。小妾或勾欄女?她剩下的,也只有這樣的選擇了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縱使藏於市井之中,沒有任何人護持,除非她毀去了容貌,才可能求得一分寸許的和平;而任人打罵、爭寵鬥狠的小妾,她是做不來的;然這勾欄女……也容得了她自己做抉擇嗎?

  「可以……不逼我接客嗎?」梅晴予怯怯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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