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練霓彩 > 輕折紅梅 | 上頁 下頁
十八


  梅晴予看得心疼極了,為了轉移妹妹的注意力,她隨口吟起了詩詞。

  她的嗓子輕軟澄澈,那每一個字句的轉折、內裡的意境、音調的高低,都那樣清晰地流轉,甚至只要合上了眼聽她低吟,腦海裡仿佛能夠望見她所吟頌的家國河山、大江狂風。

  陰寒的地牢裡,仿佛突然添了那麼一點纖柔的暖意。

  哭泣的妹妹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小疏離的姐姐居然為了自己念詩吟詞。

  姐姐吟頌的詩詞,向來只有爹爹和月兒能聽見而已;即使是娘,也只有在病中才能聽見姐姐以輕軟婉約的聲音低聲念唱。

  妹妹哭得更凶了,卻再也沒有抱怨過飯菜難吃。

  之後,梅晴予總會在吃飯的時候為妹妹吟詩,解釋詞句,甚至為了妹妹唱幾句曲兒。

  而這個時候,地牢裡那穿牆透欄而來的申吟哀號,會變得幾不可聞,仿佛梅晴予口中念頌的詩詞也連帶地撫慰了傷者。

  一日,有一個牢頭來尋梅晴予。

  他結結巴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著安適地端坐在地牢冰涼的石板床上、目光平淡而態度和緩、一身整齊的梅家大小姐請托。原來他要寫一封家書寄回老家去,但他大字不識一個,這牢頭的位置還是送禮送出來的,這些日子聽梅晴予吟詩念詞,聽得心裡都想起家鄉來了,但之前代為寫信的老人家去世了,他找不著人來寫,很是著急,因此想來拜託大小姐……

  梅晴予柔軟地笑了笑,請牢頭準備紙筆硯墨,再備一盞燭光來,她讓牢頭口述,而她一面潤飾一面寫就。花費半個時辰,牢頭彆彆扭扭地講完了,梅晴予也抄寫完了,將信紙折了三折,遞出鐵欄去。

  紅了臉的牢頭不自在地抱著信,收齊了文房物事轉頭就逃了;一旁的妹妹瞪著姐姐,不明白她為什麼不順便索要些什麼,既然她都幫了那牢頭這麼大的忙。但梅晴予只是微笑著,什麼也沒有說。

  粗糙的飯食她繼續吃,單薄的被子她和妹妹一人一半。

  然而隔日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拜託梅晴予,或是獄卒、或是伙房裡的師傅、或是其它的牢頭、或是他間牢房裡被關著的囚犯。

  梅晴予一一應允了,那端坐石板床上柔婉而淡然的少女,令這許多男人都感到不可輕辱。即使她如此脆弱,眉眼溫順,但是這樣一個女子,卻有教人不由得心生尊敬、仔細應對的氣勢。

  再一個隔日,梅晴予的牢房裡伙食就變了。

  飯已微熱,菜是鮮的,還是用油煮過的,放了一點鹽下去,一天裡能夠吃到一次肉,水果也是一日一次,甚至有了熱湯;薄被一樣是薄被,卻多了兩條,搭在一起還能保住暖,妹妹懷裡那個暖手小爐裡,整天都是熱熱的。

  然而最讓梅晴予高興的,卻是牢頭給了她一盞燭光,以及幾卷書。

  紅著臉的獄卒被眾人推派出來向她請求,拜託她念念書、說解詩詞,甚至教他們識點字。

  在兩姐妹待在牢中、等候發配的這半個月,地牢裡每逢用飯時間就回蕩著少女軟嫩柔緩的聲音,為陰寒而寂寞的地牢裡添了幾許活人生氣以及書卷香味。

  逼人瘋狂的地牢,也就那麼短暫地,有著不貼近死亡的溫柔期間,宛如珍貴的美夢。

  半個月後,發配官娼的確實地點一發佈下來,兩姐妹被提出地牢。見到陽光,妹妹還縮進了梅晴予懷裡去。

  有些憔悴,卻仍然一身整齊、分外安適模樣的梅晴予,小心地保護著妹妹,對著面前官家妓坊的嬤嬤見了禮。

  嬤嬤很滿意她的知書達禮,塗著胭脂的嘴唇笑了笑,一揮手,旁側的大漢卻毫不留情地將小小姐從梅晴予懷裡扯了出去,小小姐尖叫著,伸長了手向姐姐求救,梅晴予變了臉色,立即撲了上去要救。

  嬤嬤一個巴掌打偏了梅晴予的臉,一旁的大漢則粗暴地抓著她,小小姐淒慘地哭叫、踢打,被迅速地帶走,消失在梅晴予視線之中。

  「你們要對我們姐妹做什麼?」梅晴予憤怒地質問。

  「哎唷——大小姐您不曉得嗎?您梅家姐妹才貌雙全,多少官家子弟、富商人家爭相垂涎,早在你們落了難、入了獄就搶著要買你們回府去了,這麼起勁的拼殺還是第一次看見呢!你們兩姐妹真是為妓坊賺進不少銀兩啊!」

  嬤嬤笑著這麼說,拎著一隻紅綢繡粉蝶的帕子掩著嘴,眼睛睨著花容失色的梅晴予。

  「您瞧瞧,狐媚姿色的小小姐給江南地方的酒肆老闆標下了,那可是掌握了整個江南地方酒產的大富商哪!小小姐被娶了回去當妾,也不算辱沒她了。至於你呢,你換人嫁了,從兵部尚書府的少夫人,換成六王爺府的第十八個小妾,也算是錦衣玉食了,多給王爺撒撒嬌,把你的位置保住了,別讓六王爺府的王妃娘娘撕花了你的臉……呵呵呵!」

  體態圓潤、笑起來慈眉善目的嬤嬤,用著輕鬆而關懷的語調,說著令人髮指的嘲諷話,讓梅晴予渾身發冷。

  被押著去洗了頓澡,妝上胭脂,換上新嫁娘的衣裙,面上掩了紅蓋頭,梅晴予被塞進轎子裡,搖搖晃晃,一路以著六王爺府迎小妾的排場,向著六王爺設在郊外的別院去了。

  大雨連綿不斷,耽誤了轎夫的腳程。

  這一趟走了一整個日夜,梅晴予坐在轎中,被搖晃得昏昏沉沉,而一身沉重的嫁衣、珠飾、頭冠,都讓她暈眩欲嘔。

  額際無法抑止的劇痛,讓她的臉色慘白得連滿臉胭脂也添不出一點血氣。

  爹娘已經不在了……她壓著生疼的胃,冷汗滿面地想,妹妹也遠嫁去了,而邢天……也失去了吧?既是如此,她又何必苦苦撐著,活著受人折辱呢?

  生無可戀的念頭一起,她的身子也放鬆了。這麼一放鬆,渾身的劇痛也仿佛隔了一層雲霧般,變得模糊了。疼痛依然在,而她的感覺卻遲鈍起來,昏沉地靠在轎子裡,她模糊地想,是要在路途上就這麼咬舌自盡呢,還是拔下發上釵子刺穿脖子比較好呢?

  她這麼一身紅的,流了血也不會有人注意到,讓那六王爺迎回一個死去的小妾好像也不錯呢……她模糊地笑了起來,卻掉下淚水。

  邢天、邢天……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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