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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冰寒極處,她以為已在絕境。然而陡然間,強烈的暖意緊緊裹圍全身,原本死寂的心房再度注入希望……

  無衣徐徐張眸,映入眼簾的並非她料想中的陰慘地獄,而是木頭橫樑的天花板。

  她欲起身察明身於何處,肩胛的傷口卻無比裂疼地提醒她。她忍痛半坐起,環視四周,簡易的木造房間裡除了她躺的這張床與一、兩張桌椅外,可說是環堵蕭然。

  視線飄回近處,她心弦大震,一名男子趴在床沿熟睡。

  「季禮?」他怎麼會在這裡?

  季禮聞及呼喚似地微微蠕動了下,朦朧間睜開眼。

  「水井姊柹!」一見無衣安好貌,季禮旋即清醒,精神大振。

  「你……」他憔悴的臉容掛著大大的欣喜,紅腫的雙眼而今載滿如釋重負,這是為了她的結果嗎?「你哭了?」

  「這不重要。」他一語撇開。「肩胛的傷口還會痛嗎?被踢的腹部沒事吧?」

  依舊是百分之百的關懷、毫不矯揉的對待,縱使她的傷處如何作痛,也會在他如此的口吻神情下完全被征服。

  「季禮,你可以靠過來一點嗎?」

  「怎麼了?是不是你的傷……」他焦灼地探前,卻讓無衣突來的動作給打住。

  她緊緊擁著他,沒有半分空隙與遲疑。

  「你的傷口……」季禮只怕弄疼她,她卻淨是搖首。

  再怎樣的痛都勝不過她在冰冷的湖水中可能失去他的恐懼與悲傷。

  「我好怕,怕我從此沉屍湖底,再也見不到你。」原以為迎接她的將是陰間的永訣,想不到竟是死裡逃生的相聚。

  「我就在這裡,你不要怕!我答應過你會陪你一生一世,我絕不會食言。」擁抱的溫度一點一滴暖進無衣的心扉,莫名的熟悉感啟開那沉墜湖中的記憶。

  就在最接近死亡的瞬間,有人拚命抓牢了她……摟住她……

  「季禮,我不是落水了嗎?怎麼現在我會安然無恙呢?」答案尚未自季禮口中道出,沉厚有力的嗓音便在門前解決她的疑問。

  「想當然耳是這位小兄弟救了你嘛!」踏著矍鑠健朗的步伐,一名白髮白眉的老翁精神奕奕地出現在他們面前,身後隨個捧著碗藥湯的小姑娘,約十二歲出頭。

  一見來人,無衣立覺羞澀收回雙手,兩腮桃赭,但遲鈍的季禮還搞不清楚狀況,毫無鬆手的意願。

  「季禮,放開我!」她盡可能低聲求道,卻仍是聽進了老翁的耳裡。

  「哈哈!年輕人親熱應該的,別顧慮我這個老頭子。」雖然豪爽的笑聲明白表達了老翁的不介意,然無衣腮旁的紅潮卻未見褪卻,反倒更加擴散。幸而季禮瞟到小姑娘手中的藥湯,忙上前取來,才鬆開他的懷抱,教無衣喘下一口氣,靦腆地問道:「請問您是?」

  「甭用敬稱啦!我姓艾,艾草之『艾』。客氣點的你就稱我一聲艾老伯,隨便點的喚我糟老頭子都沒關係。」歲月在他眼尾額上刻畫了極明顯的軌跡,但是他的笑容言語間卻令人感受不到絲毫衰老的侵蝕。

  「是艾老伯救了我們,讓我們住在這裡養傷的。」季禮一邊解答一邊細心地為無衣吹涼熱燙的藥汁。

  「我們?掉落湖中的不是只有我嗎?」她頓了頓。「莫非……」她驚詫睜眸,定然鎖住季禮。

  以他的個性,要做出任何她意料之外的舉動絕有可能。換句話說,當她落水時,他該不會也跟著她……

  「這個小兄弟背著你來到我家門前時,已經是負傷累累、全身濕透,幾乎快倒下去,一雙鞋磨得腳底皮都沒了。河岸距此地少說也有個一、二里之遠,我真佩服他,一般人可不容易做到啊!」艾老伯落坐,閒適地描繪過程,卻在不著痕跡中點出季禮用情之深。

  「當時他猛敲門,死命地哀求我一定要救你,聲淚俱下。明明自己都發高燒、數道傷口嚴重發炎,他也不理會,堅持要我為你療畢,他才肯接受治療。之後整整三天三夜,他不休息、不闔眼,硬是要待在床前照顧你。所以與其說是我救了你,倒不如說他才是你的救星。沒有他千辛萬苦把你背來,我哪有用武之地?」

  無衣怔怔地凝住季禮,心頭如滿潮時海水漲湧狂奔。她知道季禮對她情重,但此情居然可以大到他連捨命亦不惜,是她萬萬無法想像的。

  「我沒有不闔眼,我剛才就打了個盹,不是嗎?」季禮生怕無衣又責他不愛惜自己的性命,趕緊推翻艾老伯的說詞。

  「是與否都不重要,先讓她喝下這碗湯藥吧!」艾老伯說道。

  捧著湯藥,無衣微微欠身,謝道:「多謝您的救命之恩。」

  艾老伯忙揮手。「我不是說過甭用敬稱了嗎?而且救你的人是他不是我,我不過是幫你檢查傷處,然後敷藥、找藥、熬藥罷了。你肩胛的傷口雖深,幸未及骨,按時換藥即可;腹部受的是內傷,多喝些我的草藥汁,不多日自可痊癒。」他立起,識趣地笑笑。「好啦!不妨礙你們小兩口,我祖孫倆先走了,記得藥汁一定要喝完,別嫌它苦,良藥苦口啊!」

  望著一老一小出房門的背影,無衣深感幸運,能遇得如此謙沖貴人而大難不死。

  少頃,她挪回目光于季禮,他搔搔頭,有些無奈與央求地說道:「我知道你又要罵我不珍惜自己,對不起嘛!你先把藥汁喝完再開罵,好不好?」

  無衣垂臉瞥了瞥碗內的黑色液體,二話不說送入肚裡。喝完,伸手入懷,想拿出絲絹——

  「這給你。」季禮遞出無衣的藍絲絹,她不由得一愣。

  「怎麼會在你那邊?」

  「丫頭姊姊……就是艾老伯的孫女,她幫你換濕衣服時掉落的,她烘乾了要我還給你。」

  無衣接過手,拭了拭嘴角,心頭百感交集。

  「為什麼當時你也跳入湖中?你不明白我的用心嗎?你若出了任何差錯,那都是我極不願意見到的。」

  季禮緘口半晌後,平穩地笑道:「我可以把這些話原封不動還給你嗎?」

  無衣頓時回不出半字,在一段時間的沉默後,唇畔的怔意漾成了靨輔。

  「我總是說不過你。」在季禮面前,她的能力、伶牙俐齒都可以輕而易舉且心甘情願地消弭無蹤。「幸好我們都平安無事。」

  見無衣不露慍色,季禮笑眯眯地拿走空碗。「我們是吉人,自然皆有天相。」

  「也許吧!話說回來,那些黑衣人到底是誰?看他們殺氣騰騰的樣子,似乎非一般盜匪……季禮?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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