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玫玫 > 迫上花轎 | 上頁 下頁
三十


  「我的幸福就是你,我以為你最明白。」激動的靈魂箝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紛亂的心跳催促她推離季禮,試圖冷靜。

  「你所以為的幸福不見得對你最好啊!我能給你的微乎其微,別人給的卻可能超乎你想像之外。」她沒有美貌、沒有青春,又擁有一身奇特能力,對於季禮,她什麼也給不起。

  「我只要你微乎其微的那一份,其他什麼我都不要。」他垂下手,沒再上前。「你曾經說過,在你心目中,我比任何人都重要。可你現在卻拚命把我往外送,送給一個不知名的『別人』,難道是我會錯意了?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季禮此刻看來是如此害怕肯定的答案,她只消一個「是」字,便可讓他就此絕望死心吧!然而,這結果造成的痛楚她承受得了嗎?

  沉默在彼此間撞擊,撞碎了季禮的把握,也撞傷了無衣的退讓。

  驀地,她感到陣陣寒意自海面逼迫襲來。

  「季禮,回船艙去!快!」驟然轉變的語氣令季禮一怔。

  「怎麼了……」疑惑尚未問完,無衣全人背對他擋於前,似乎在防範什麼。

  「前面……不太對勁。」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仿佛遠處闇闃的海面上,正航來死神的使者。

  該死!她怎麼會興起這個念頭?

  但她心裡十分清楚,這是她那古怪能力給她的最大警告。

  「會不會是別艘船正要經過?」

  「不,它的殺氣如此強烈,完全針對這船而來。你快進去喚醒你哥哥們,還有那些漢子小廝!」

  「可是你一個人……」語未罷,風中咻地一響,無衣緩緩倒向身後的季禮,左肩胛結結實實中了一箭。

  血液從傷口周圍汩汩流出,鮮紅染遍無衣米黃色的上衣,包括季禮的雙手。

  「水井姊姊!」他發狂地大喊,同時也驚動艙內熟睡者。

  不知何時,季禮面前已佇立兩名黑衣人,亮晃晃的長刀握在他們手中,雖然蒙著面,但依然可想像其形貌之兇惡。

  「箭是你們射的嗎?是你們嗎?」季禮的黑眸完全失去理智的光芒,薰爆的憤怒幾近要淹沒他們。

  「逃……季禮,快逃!」無衣護住帶箭的傷處,強撐起身子攔在季禮前。

  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她的能力發揮不了效用?讀得出敵意,卻讀不出他們的目的與下一步行動。多年以來,她的確深切渴望能力消失,但並非在此緊要關頭啊!

  兩名黑衣人相互使了眼色,大步一邁,長刀即朝季禮砍來。無衣雖帶傷,仍舊搶先奮力一格,然而血流不止早已耗去她大部分氣力,以致於她只推開黑衣人寸許,便給一腳踢到一旁。

  這一踢,令血液更加速、加量沖至喉嚨口,無衣強忍下噁心,見季禮雙面被夾攻,身上劃出數道傷痕,她顧不得自身後果,咬緊牙根拔下肩胛血淋淋的箭頭,瞄準其中一名黑衣人,出其不意、趁其不備,使盡吃奶的力量,刺入他的背部。

  黑衣人全然沒料到她竟會使出這一招,緩緩轉身的驚駭目光,落在無衣逐漸模糊的焦距中,面罩後的嘴唇蠕動了幾下,似乎想出聲謾咒卻不得,便不支倒地。

  「你這臭娘們!」另一人粗戛地罵道,刀鋒望無衣移去,她故意靠在船欄上,額頭不斷冒出汗珠,唇際卻是詭譎的笑,似乎樂見他將苗頭指向自己。

  同歸於盡也無所謂,只要季禮可以得救……

  「我先送你上西天!」大刀才要揮下,季禮卻在千鈞一髮之刻絆倒他。

  「不准你傷害水井姊姊!」季禮大叫,傷口扯著遽痛。

  「你這混賬!」黑衣人昏昏沉沉地爬起,無衣見機不可失,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抱牢他,往船欄頂去,他一個踩空,重心不穩,拉著無衣雙雙跌入鄱陽湖。

  ***

  好冷……呼吸愈來愈困難……周遭一團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咦?眼前怎麼突然浮現翠地流水?好懷念的感覺……她想起來了,這裡是她小時候最愛遊玩的場所,她常吵著要娘和姊姊們帶她去……

  啊!場景換了,是家裡後庭的桃花樹,彤弓和言嘉最喜歡在樹下追逐玩耍……

  一幕幕過去在她腦海持續播放,垂髫、及笄、逾齡、出嫁……直到遇見季禮。

  自從意識到她的能力以來,她以為生命於她不再有意義可言,自然步入盡頭是她唯一的等待。然而,真正碰觸到死亡的這一刻,她才明瞭,她割捨不下的情感竟多如山高水長。

  娘、姊妹們……還有那名老是弄得她暈頭轉向的癡兒……

  難道她原本孤寂沉沉的歷程裡,季禮的參與只是曇花一現嗎?

  好想抓牢他、抱緊他,與他相惜相伴一生……

  她不想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