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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但是他始終不能明白,為什麼那只母老虎會喜歡上哥哥這種溫吞的男人?

  更正確地說,他根本無法想像那只母老虎會喜歡上任何人。感覺上,那個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呂奉先,生來就該是踏著一票裙下之臣破碎的心,昂首闊步走完一生的命格,跟戀愛這兩個字不可能搭上邊。

  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是錯的。呂奉先會喜歡人,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喂。」

  靠著天臺欄杆的背影僵一下,沒有回頭,自顧自地欣賞繁華的臺北夜景。

  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和哥哥一樣,養成了心情不好時上頂樓看夜景的習慣,而自從那一天那個叫張淑萍的來過以後,她的心情就一直處在不好的狀態。

  他知道,不管現在他問什麼,這個倔強的女人都不會回答,特別是當對象是「他」的時候。

  所以,他不問,省得自討沒趣。「天氣冷了,上來頂樓連外套也不多穿一件!」

  她瞥他一眼。「你什麼時候變成我爸了?這麼關心我!」

  「狗咬呂洞賓。」

  「我怎麼從來不知道你是好人?」

  他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卻發現兩肘靠著欄杆的她嘴角微揚,捲曲的長睫毛垂下,但那抹不知所以、卻隱約暗示著脆弱的曖昧微笑,勾動某個埋藏在腦海深處、不願回憶起的遙遠記憶,反而讓他更加惱火。

  他不想看到她這樣的笑容!

  「她跟你問一樣的問題。」偏低的悅耳聲音,宛如劃過寧靜湖面的午夜天鵝,滑入他的耳朵,雪亮的大眼睛繼續凝望著遠方,還是沒有看他。秋夜晚風撩亂長髮,捲曲的弧度攀住白瓷般的臉,遮斷他的視線。

  他不說話,等著她接下來想說什麼。

  「我爺爺年輕的時候就是湘菜的大廚,後來娶了我奶奶,才沒有繼續做下去。」她安靜地說:「我從小看著爺爺作菜,也學了不少東西。所以,那個時候,我才會選擇了這一行。」

  這些,他都知道,但是他不懂,為什麼經過這麼久,她突然願意告訴他?一時心血來潮?無論如何,他可不會質疑自己的運氣。「我問的,不是這個。」

  「可是我能給的,就只有這個答案。我已經作了決定,就沒有可能後悔。」

  「你一直想當醫生。」

  「是。」她沒有否認,「我一直把醫學院當成第一志願,可是,那是有原因的。」

  他冷哼,澀澀地開口:「當然,因為台大醫學系是分數最高的科系。」

  她看他一眼,嗤地一聲笑。「是啊,那也是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呂爺爺的病。從他們家和呂家成為鄰居開始,他就知道她爺爺因為腎臟的問題,必須定期到醫院報到:而在他高三那年,終於因為尿毒癥引發全身性的器官衰竭而過世。

  他記憶中的呂家爺爺,是一個有奇異幽默感的長輩,即使長年因為洗腎和各種併發症的病痛,每次看到他,都還是不忘講兩句不太好笑的笑話。母老虎的名字,就是他取的;而從母老虎對那個男孩子氣到極點的惡搞名字重視的程度,他們祖孫之間的感情深厚,完全可以想像。

  也所以,他總以為母老虎會像一直以來那樣,過關斬將,順利地完成七年的醫學院課業,成為臺北市最高明、最優秀、最惡劣……也最美麗的腎臟科醫生。

  但是,她沒有。放棄了濟世救人的志願,她搖身一變,成為湘菜名廚。仍舊是那個天下無雙的呂奉先,自負而卓絕。只要嘗過「天下御苑」的美味佳餚,大概所有的人都會相信,這位鮮少在大眾前露面的主廚,絕對是生下來註定作這行的天才。

  作為一個廚師,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樣的出類拔萃,只不過……

  「做這一行,不適合你。」他突然開口。

  她的臉色一變,像是被刺到什麼,原本掛在嘴角的微笑瞬間消失。「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嗎?你應該做的,根本不是這件事。」

  她終於轉回過頭,像冰一樣的眼神定在他的臉上。他看著她,感覺到心底一陣酸。

  ……為什麼他得到的,永遠只是這樣的眼神?

  許久,她才冷笑一聲。「我應該做的?田野,你以為我應該做什麼?」

  她不明白嗎?他就是無法想像她把一輩子都浪費在那個小小的廚房裡,讓所有的才華和美貌在那種看不見的舞臺裡慢慢消耗掉。她應該得到更好的,應該站到人前,成為眾所矚目的閃耀明星!

  但是看著那張頑固而美麗的面容,他很清楚,她會對他這樣的想法怎樣的嗤之以鼻。

  「……我不知道。」他放棄。「我更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堅持。連我都可以看得出來,現在的你一點也不快樂。」

  她楞住,一時間竟答不出話來。

  認識這麼多年,這是少數他看到這個向來伶牙俐齒的母老虎無言以對的場合。

  然而,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成就感。

  他說對了,她不快樂;可是,說中了又如何?他不想看到她不快樂。

  「不要說得一副你好像瞭解了什麼的樣子,」終於,她開了口,乾淨沉穩的嗓音變得更沉,也更冷:「我快不快樂,不是你可以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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