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梨陌 > 落月滿屋 >
二十六


  「你根本沒有辦法想像,天底下會有感情這麼好的一對兄弟。從小,仲麒要去上洗手間,玄麟一定跟去。玄麟有蛋糕吃,也一定留一半給中起。兄友弟恭,作父母的,當然放心。但是等兩個人上小學以後,問題就來了。開學第一天,因為兩個人沒有被分到同一般,就鬧到老師必須請學校跟家裡聯絡。之後,座位要排在一起、活動要在同一組——」吳明秀搖頭,「他們是雙胞胎,不是連體嬰,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頓了一下,她又繼續說:「仲麒還比較聽話,玄麟那個混世小魔王就麻煩了。整天黏著哥哥,說也說不聽,有仗著我婆婆疼,根本不可能讓那兩兄弟分開片刻。你說,不使出激烈的手段,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可是,難道真的不能好好疏導嗎?」相信兒童是可以溝通的她,聽到這樣的說話還是不太可能信服。

  「這樣說,說不定不對。」吳明秀坦白的說:「可能是那個男人跟我都沒有盡到父母的責任,等到問題嚴重了,才想到要解決,可是有沒有耐心,最後才會用這種下下之策。」

  「啊!阿姨,我不是在說——」這才發現自己的言下之意似乎有責怪長輩的意思,她慌張的想要澄清。

  「不要緊。」直爽的婦人搖搖頭,毫不在意。「阿姨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做好母親的料,也從來不知道要怎麼跟小孩相處。所以我才覺得你很了不起,竟然可以整天跟小孩泡在一起。可憐的是他們姐弟,有這麼差勁的一對父母。」

  她不知道要說什麼好,只能低頭望著杯中靜止的茶水。

  「……我一直相信,那個男人那樣做是最好的。畢竟仲麒是長子,出去磨練磨練也是好事。順便也看看玄麟這小子能不能變得懂事一點。小孩子鬧脾氣歸鬧脾氣,總有一天還是會知道爸媽的苦心。」她淡淡的說:「一直到玄麟那年出事,我才驚覺到自己錯的有多離譜。那個時候,那個男人跟玄麟之間,已經不是小孩子鬧脾氣這麼簡單……穎穎告訴我,玄麟『恨』他的父親。我常常在想,他恨的,應該也包括我,我這個從來沒有真正盡過一天當母親責任的女人。」

  「阿姨……」

  「今天來,阿姨是要謝謝你的。」她抬起眼睛,一雙美目認真的看著自己。「當初沒有跟玄麟一起走掉。否則,我可能真的再業見不到那個不孝子了。」

  她咬咬下唇,原來大家都知道了,那個孩子氣的私奔約定,還有她最後丟下玄麟,一個人不告爾別。

  吳明秀看著面紅耳赤的女孩,輕輕的笑。「有一句話,阿姨只說給你聽,玄麟跟她那個可惡的老爸其實很像,特別是那個拗脾氣,根本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我跟那個男人分居十年了,還是不能下定決心立這個婚——為的是什麼?還不是因為捨不得,否則,天底下那有離不成的婚?知道嗎?我也是南部下來的鄉下孩子,跟他們這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貴名門不一樣。才不在乎什麼傳出去不好聽的呢!」她撇撇嘴。「樂家的男人,生來就是女人的天敵。隨便出門勾勾手指頭,一堆女人願意隨他們去天涯海角……能丟下樂家人的女人,才是真的了不起。」

  她的臉更紅了,根本不敢抬起頭來見人。

  「所以,阿姨知道,你當初是掉了多少眼淚,才下了那個決定。」貴婦溫柔的安慰:「難為你了。」

  「可是,我傷害了玄麟。」

  「說什麼傷害?看看那個死小子,還不是活得好好的?少一塊肉了嗎?」她朗聲大笑。「在樂家,有得吃有得住,還有傭人服侍她這個大少爺,比起你一個人在美國,算得了什麼?」

  她搖搖頭,事情不是這樣的。

  「……重要的是,你回來了。回到玄麟身邊。這也是阿姨要謝謝你的。」她仰起頭,看著階梯上急奔而下的男人身影。「最後,趁那個小子還沒來,阿姨要送你一句話:戀愛這種事,沒有『兩個人』是沒有辦法談的。」

  她猛抬起頭,看向曾經是過來人的長輩。

  吳明秀露出一摸迷樣的微笑。「所以,『能夠』分開,也不見得是壞事。」

  「媽!你再跟若衣說什麼?」好不容易沖到這裡來的男人皺起眉頭,來回看著母親和女友的臉色。

  「說什麼?」看著兒子不信任的眼神,美婦不懷好意的笑:「說你讓人家一出國,就等不及交了十多個女朋友,平均一個月就換一任。」

  「媽!」男人慌張的張大眼睛,示意要母親不要張揚這等殺頭大罪。

  「怎麼?你就做得,媽說不得啊?這本來就是真的嘛!」

  「媽!」

  沒有聽見母子間熱鬧的鬥嘴,她若有所思的看著澄澈的金色液體。

  「兩個人」……嗎?

  ***

  「所以,你不要聽我媽亂說。」說完,男人已經是滿頭大汗,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那些,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根本不是什麼女朋友……若衣,你真的再生氣咧!」

  偷偷斜瞄一眼,駕駛坐旁邊的女孩依舊低著頭,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從貓空山一路下來,就一直是這個樣子。

  完了完了完了……新的冷汗涔涔,不斷冒出來,眼看著白襯衫已經濕了大半。

  他那個時候怎麼會那麼沒腦袋?女朋友一個接一個換,完全沒想到萬一若衣回來,要怎麼交待這麼一大筆桃花爛賬。

  話說回來,他當時也根本沒想到真能有這麼一天,可以找回自己心愛的少女,早知道就不要做那種自暴自棄的事——天曉得,那些女孩子,別說名字,連現在要他一個一個認出人來,也未必做得到——那種無意義的半報復行為,早知道、早知道……

  千金難賣早知道。

  他努力阻止自己拿頭去撞方向盤。天殺的!

  算了!反正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好漢做事好漢當,這樣畏首畏尾得,算什麼男子漢大丈夫?

  重歎口氣,他認了。「對不起,若衣,是我不好。作了對不起你的事。媽說的,都是真的。我剛剛說了謊。那些女孩子,根本不是什麼普通朋友……我是花花公子、是大混蛋——你要生氣、要罵我、要我怎麼樣都沒關係——拜託,說句話好嗎?」

  還是沒有反應。

  這一次,他真的慌了。黑暗的恐懼宛如蔓生荊刺,狠狠纏住整顆心,他聽見自己沉重的呼吸,在密閉的車廂重越來越響。

  她在想什麼?為什麼不說話?如墜冰窖的腦袋一片麻木,根本不敢去考慮那個最糟的可能——得爾複失……她不以為自己那麼堅強,可以撐裹這一次的失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