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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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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啊,對不起——」 他擺擺手,表示不介意,選定綠色的沙發坐下。「沒關係,我也緊張得要命,根本沒想到要坐這回事。」 「緊張?」一點看不出來。 他苦笑,稍微別開視線,不看在眼前坐下的女孩。「……我是自己跑來的,玄麟不知道。」 她呐呐的低下頭,心頭一陣刺痛。當然了,玄麟怎麼可能還想看到她? 「別誤會。」許東生急忙解釋:「我不是說玄麟不關心——你那傢伙可在意了,只是……」他歎口氣。「你知道的,男人有他的自尊。」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看著她,然後搖頭。「我不知道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跟你分手以後——媽的,這件事我還是過了好久,才從離哥那裡挖出來的。你們兩個傢伙,這算什麼?根本沒把我當成朋友。」他譴責的看了女孩一眼。「言歸正傳,那傢伙是瘋了一樣,女朋友一個接一個,像是要跟離哥爭水彩是臺北第一花花公子似的。然後,」他伸出右手,比個炸開的手勢,「砰的一下,他又變成了清心寡欲的苦行僧,半個女朋友都不交。除了偶爾跟我們出來喝個小酒,就是成天關在他那間空房子裡工作,一副大隱隱於市的模樣。」 她咬住下唇,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有過了好久,」他繼續說,渾然不在意她的沉默。「我才終於知道,原來當初是你失蹤了,而且是逃到美國去。哇,有這麼誇張嗎?分個手必須要逃到天涯海角去才能分?我不知道。」又頓了一下,想來明亮的眼睛突然變得黯然。「我不知道。」 「阿東……」 「如果花了七年,都還沒有把對方放下,為什麼回來了,卻不肯聯絡?」 低著頭,沒有作聲。 看著沉默不語的女孩,徐東生歎口氣,放棄了話題。「——說老實話,我今天來也不完全是為了玄麟。」 抬起頭,有些不解的看向男人。 他尷尬的動了一下身體。「聽說——穎秋姐要回國?」 看著許東生留下的號碼和前面書桌上的手機,躊躇了一整夜,到最後,她還是不敢打這通電話。 ——花了七年的時間,難道自己還是跟當初一樣的怯弱,沒有半點長進?連一句簡單的「對不起」,都沒有勇氣說? 咬緊住快要滲出血絲的下唇,這個晚上不知道第幾次,伸手拿起手機, 然後,電子鈴聲響起。 嚇了一跳,慌忙按下通話鍵。「喂?」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作聲,但是不知道怎的,鼻子驀然一酸。 玄麟。 沒有任何的聲音提示,可是她就是知道。 隱忍了一整天的淚水終於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半笑半歎氣,和記憶中相同的摯愛聲音。在這一瞬間,七年的時間阻隔仿佛完全不存在了。「若衣,你不會又再哭了嗎?」 住:La belle dame sans merci直譯為「無情的少女」,引自詩人濟慈(Keats)的一首詩名。 第七章 「老師沒跟你說嗎?」記憶中的男孩長成了男人,比七年前又高了一些,剪得短短的頭髮還原成本來的黑,寬闊的肩膀,簡單的白襯衫加上牛仔褲,一點一點的改變,在在提醒了她中間分隔的時光。最大的不同,或許是額前的那道閃電般的白髮,剛好是那年受傷的部位。「大三的時候,我又繼續回去老師那裡學畫,現在偶爾還會那作品去讓老師看。」 她搖搖頭,爸爸什麼也沒有提,從她決定要去美國以後,就不曾從父母的口中聽到過他的名字。 兩個人肩並著肩,沿著河堤散步,低聲交換這幾年的生活情況,就像一般久違重逢的朋友。沒有提起的,是她七年前蓄意的不告而別,和他發現真相是必然經歷的憤怒和痛苦。 他搔搔頭,有點害羞的笑。「所以,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回來了,只是一直不敢打電話給你而已。」 不敢?不是不願意?她遲疑著,不敢問出口。「那……現在在做什麼?」 「幫出版社畫畫插畫、設計封面,偶爾接一些電動繪畫的工作,就是freelancer。」他聳聳肩,雙手插入牛仔褲口袋。「根據我家那個老頭的說法,只是個無業遊民。」 所以,他和父親之間的關係還是沒有改善。低垂下眼。「你說還在跟爸爸雪花……為什麼不朝職業那個方向走?爸爸一直說你很有天分的。」 「職業畫家?」他歎口氣。「我要成為職業畫家太容易了。若衣,你知道嗎?我大學讀的是財金,那老頭高興得很,所以大三我回去跟老師學畫的時候,老頭不但沒有阻止,還到處跟人家宣傳他有個畫家兒子,好像很引以為傲似的。有些畫廊聽到風聲,就一頭熱的說要幫我辦個人畫展——」他搖頭,「畫展?很多前輩畫了一輩子,連聯展都沒參加過幾次,我一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小子,何德何能,竟然什麼努力都不用,輕輕鬆松就有人主動眼幫我辦個展。」 男人抬頭眺望遠方,嘴角猶自帶著一摸冷笑。「那群白癡在意的,只是樂家二公子這個頭銜,根本不是我的畫。「天分」這兩個子,就算寫給他們看,那群自命為文化人士的蠢蛋也不會認得。既然如此,我不如讓老師看我的作品就好,拿去讓那群沒腦袋的勢利眼品頭論足,只是污了我的心血而已。」 原來,那個叛逆的男孩始終沒有消失,只是隱藏起來而已。複雜的感覺湧上心頭,有一點點的放心,又有一點點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悲傷。 週末午後,河堤公園裡充滿了孩童的笑聲。不用上班的父母帶著小孩在空曠的草地上奔馳,偶爾還可以看見一兩個攤販,高聲叫賣冰淇淋和玩具。 「……玄麟,你不問嗎?」終於鼓起勇氣,她輕聲提問。 身邊的男人似乎僵了一下,沒有說話。 連頭都不敢抬起,只能等待他的回答。 過了好久,低沉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那個時候,我只是氣瘋了,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私奔,要跟我奶奶交待的,不是那個不負責任的老頭,而是我老姐。也沒有真正考慮過,才十八歲的我,養尊處優慣了,有沒有一技之長,根本無法自理。離家出走,只是耽誤了自己的人生——耽誤你的人生。更何況,那個時候我們要是真的走了,毀掉的是兩個家……我家也就算了,你家人怎麼辦?放棄整個家庭,選擇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換作我,也不可能願意。」 真的是因為這樣嗎?聽著他體貼的解釋,她卻無法就此說服自己。她的走,不只是單純的因為他、他們的家人,還有更自私的理由,那時一種沒來由的、無法控制的、直覺的恐懼——但是為什麼恐懼?對什麼恐懼?到現在,她還是無法說出一個明白。 「我是白癡,沒有考慮你的感覺。」男人看著遠方的夕陽,靜靜的說:「說我沒有生氣,那是假的。我當然火得要命。」他苦笑。「為什麼你寧可去找我老姐商量、寧可選擇最後不告而別,也不肯跟我說清楚?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你一直在試著勸我,是我自己水泥腦袋,根本什麼話也聽不進去。自作自受。」 所以,他是知道的。從一開始,都是穎秋姐的安排。出國,不只是一張機票而已,住宿、找學校念書、生活的各種問題——沒有穎秋姐的幫忙,只是尋常百姓的陳家,根本沒有辦法獨立讓女兒在美國停留六年之久。 但是,她不希望玄麟誤會。「不……不關穎秋姐的事,是我自己決定的。玄麟,你不要誤會,穎秋姐只是——只是不希望你和你父親的關係繼續惡化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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