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馨 > 帶刺美人魚 | 上頁 下頁
二十九


  「我永遠不是穆祁。」他只是平靜地陳述,「我是江湖人士,詐死對我而言不是件難事。等一切都恢復原有的樣子,我會另想辦法住進來——以我自己之名。」

  「是啊!你能假冒已死之人,讓自己再假死一回又何妨?對你來說頂替別人是家常便飯,沒什麼大不了的是不?」

  「我從來沒有這種意思!」

  「可是你做的不正是這種事嗎?」她苛薄地問:「把別人玩弄在股掌之間很過癮是不?

  你讓我們衍生希望,正慶倖上蒼眷憐時,又毫不留情地毀去我們的希望,你想要我把你這種行為稱作是什麼?同情?憐憫?還是你一時興起的遊戲?」

  問生緩緩閉眼,因為他無法辯駁。

  「我不在乎,我什麼都不在乎!」她抓住他,力氣之大連自己也毫無所覺。「你可以娶那位姑娘,甚至讓她做正室也無所謂,只要你能當晨兒、翔兒的爹,你愛如何就如何,我絕不會給你添麻煩的,相信我!看在小孩的份上,我求求你別毀了孩子的希望,他們一直期盼他們的爹會愛他們,你替穆祁做到了這點,不管是同情還是可憐,請你繼續下去,別傷害他們!」

  「我……很抱歉造成今天的局面,但我終究不是他們的爹,你想想,瞞得了他們一時,瞞得了一世嗎?當以後他們意識到我冒充他們的爹,那對他們的傷害和打擊不是更大?」

  「既然你知道會這樣,又何必對孩子那麼好?」玨儀瘋狂地嘶喊,「既然如此又何必理我們?讓我們母子自生自滅不就成了?為什麼偏要給我們希望?莫問生,你好殘忍!你比你弟弟還要殘忍!瘟神,不愧是瘟神,殺人不眨眼的瘟神,我恨你,我恨你們穆家!你為什麼不和穆祁一樣死了算了?為什麼要一而再地折磨我?」

  「玨儀……」

  「滾!我不要見到你,」接近崩潰的玨儀一把將桌上的東西全掃掉,鏗鏘破碎之聲大作,恰如她瀕臨決裂的心。「走!給我走,不要再接近我和我的孩子!」

  問生嗒然,「我只能說我絕無意傷害任何人。」

  「哈哈……」她咬牙切齒狀若厲鬼淒問:「這叫無意傷害任何人?莫問生,夠了,不要再用謊話騙人,我受夠了,求你們放了我吧!走,別讓我再看到你,別逼我離開這裡!」

  他還是傷害了人,他從未有害人的念頭,卻總是傷害了一個又一個的人,讓他們個個忿恨狂怒指他為瘟神……這種日子要到何時才會終止?!

  「如果可以,我寧願拿我的血來洗清我的罪孽……」

  到底是哪出了差錯?莫問生是不是本就不該存在?扣雲呐!這種疑惑可有答案?可有答案?

  門開了,他被愣佇門外的僕傭引去注意。

  「少……少爺!」他驚悸地喊,「小的聽見些聲音,所以來看看……」

  「沒事,你下去吧!」他輕描淡寫地打發,由於心頭被愧疚占滿,以致沒察覺下人鬼祟閃爍的神色。

  當門溫柔地合上時,玨儀癱坐於地,猶存淚滴的臉孔蒼白失色。

  屋瓦上的石岩軍運功於指,往瓦一戳,開出細洞讓他觀視,而他看到的只有一位流著無聲淚水的女人。為何他會不自覺地擔心她,為她感到難過?

  玨儀完全失措了,「我只是想給孩子一個爹……」

  值得嗎?拉下了臉拋棄了禮教,恬不知恥地求陌生人當她的丈夫,她為的是什麼?她的一生就只為別人,替自己求個平穩的生活難道也是奢想?她這樣的生命究竟還值得什麼?

  渙散的視線停留在掌心的淚珠上,也許,她只值得自己的眼淚吧……不知為何,目睹此景的石岩軍,對瘟神的恨意又莫名地深了一層。

  「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眼芳草。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解鞍敧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蘇大先生的西江月,意境恬淡悠遠,難得你識得。」倚在他胸臆,她嬌然取笑,那懷中的清風明月,總教她難以自己地癡醉,「虧得你是江湖人,書還念了不少嘛!」

  「流浪的日子,其實也沒多少安定的時間可讓我鑽研書冊,只是承襲了我娘對蘇大先生的景仰,多少會一些他的作品。我娘第一首會的詞就是東坡居士的江城子,她常常念著,憶著我爹教她時的種種甜蜜。」

  「難怪……」扣雲隱隱恍然,難怪他連昏迷之際也記著這闋詞,動盪顛沛的日子對他來講必定相當難熬;不過沒關係,那都過去了,今後有她在,她絕對會讓他們的下半輩子幸福得連神仙也嫉妒。「那你呢?你最喜歡的也是這首詞嗎?」

  「不!」他整個人籠罩著淺淺的光芒,似月般和柔又像水般透明,厚實的掌讓她捧著貼在頰上,傳道彼此的溫度,連隱于皮下的脈動也如許清晰地跳躍著一個字:愛!

  「觸動我心頭的詞是另外一首他于沙湖道中遇雨,一時心血而作的——」

  「我知道,是定風波!」扣雲欣悅地嚷道:「你也喜歡這首?」

  「心境頗似,故有所會。」

  「快念給我聽呀!」

  「你不是曉得?」

  「人家喜歡聽你的嗓音嘛!」她偎得更緊,風響、樹搖、溪奔和鳥唱都比不上他的嗓音,「我要你多說話,這麼副酒般醉人的聲音不多說些話太可惜了,以後我一定要把你訓練成啥心事都藏不住的人。」

  「這有何難?我愛你。」

  她一撼,他的這句話永遠能令她震凜欲泣,「怎麼忽然說這句風馬牛不相干的話?」

  「你不是要我坦言我的心事嗎?現在我心裡的事只有這一樁,你不喜歡?那我不說了。」

  「欸!誰說不喜歡了?」扣雲急急解釋,「我只是意外……哦!你明知道,討厭,欺負人家啦!」她愛嬌地瞪著他晶亮逗趣的眼神,捶了他兩下,「罰你吟詩念詞。」

  「罰我一輩子不離開你不更乾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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