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李馨 > 帶刺美人魚 | 上頁 下頁
二十


  那頂天立地的姿態,竟不可思議地牽動了扣雲的心弦,和慣有的冷漠截然兩樣的悸動!

  「講得倒挺中聽的,那你說說看,為什麼安排在這地方來向我解釋恩怨的原由?」

  「暫將他們安頓在勾欄院裡是避免霍定和官府的騷擾,人們最易疏忽的就是這種尋歡之所,在這裡很安全,所以我包下了後園,不許人進出,為的就是給大家喘息的地方。」

  對他一五一十的據實以告,她不知該喜還是該怒,假若一切均是誤會,那她還有什麼立場面對他,還有什麼資格趾高氣昂?

  甩頭,她撇去無聊的煩思。「你事先就知道我會代你劫囚?」

  「不,我只察覺有埋伏。」

  「所以等我們先沉不住氣行動?」這麼說來霍定供出始末全是陰錯陽差,恰巧洗刷了他的不白之冤?「如果我先劫走莊則禮,以他為要脅,你會動手嗎?」

  「不會。」他有問必答,雖然不清楚她問這是何用意,「則禮的命比我重要。」

  「這麼自輕你的命?」扣雲犀利地挑撥,想見他不悅的表情,希望卻又落了空。

  「我是瘟神不是嗎?瘟神的命有什麼好讚揚的?」

  聽到這回答,扣雲就後悔了自己講話那麼不留情面,他好脾氣地回覆她每個疑惑,她卻處處刁難挖苦——冷嵐何時變得像小孩一樣無理取鬧了?

  「你還有沒有脾氣?一提到自己的事就不痛不癢一點也不在意,難怪會被人嫁禍!你這種脾氣最好改一改,免得一輩子讓人誤會。」

  問生笑看她嫣紅嬌客,她的口氣雖然不好,但的確是在關心他,只是她自己沒察覺;她的善良掩藏在冷淡的外表下,就像傳說的美人魚般。

  「據說在非常遙遠的國度,海的盡頭那方有一種不可思議的魚,人身魚尾生得極端美麗,從不輕易現身,卻溫柔多情,聲音婉轉悠揚嫋嫋生韻……」

  「你在說什麼?」這男人哪裡有問題?好端端的提什麼人魚?

  「你就像美人魚,以帶刺的外衣掩護你的敏感脆弱,帶刺的美人魚——」

  「莫問生,別想用花言巧語拖延我們的正事,我今天跟著你來,不是來聽你滿嘴傳說的!」扣雲拚命調整呼吸,卻一直安不下被那雙眸所挑動的怦然幻想。嚴厲地斥喝自己,勉強將他勾勒出的異國傳說風貌給逐出心房,背對著他那身仿佛熟悉的坦蕩。

  問生黯然,收拾自己不當的熱情以她希望的嚴謹語調又開口,「你認為你爹因何那麼恨我們?」

  「棲宇雙客背信忘義狡滑狠毒。」扣雲面無表情地背誦父親生前一遍又一遍忿恨詛咒的字句。

  「背何人的信?忘何人的義?」

  「我如果知道還用得著問你嗎?」當扣雲不耐地叱喊時,才發現她上當了,因為他的欣賞得意傾泄無遺。噢!她今天怎麼這麼容易被挑撥心緒?難道和瘟神在一起沒件事能讓人如意嗎?

  「冷姑娘——不,秦姑娘。」他成功地引起她全副注意,「嚴格算來,我們是同門師兄妹。」

  「你爹之所以恨我們入骨,只因為我義叔娶了他的心上人。昔日他們三人同門學藝,你爹對我義嬸用情不淺,滿以為她一定會嫁他為妻,不料她卻委身給沉默寡言的師兄,自此同門情誼絕裂,並成水火不容的仇敵。」

  「所以你們從不反擊,處處相讓只因看在昔日同門之情?不論我們怎麼苦苦相逼,都不理不睬的原由也在此?」扣雲真的沒想到她爹畢生之願竟是天大的笑話,只因妒嫉,由愛生恨,不但逼走了結髮妻,疏忽了女兒,更留下所謂的「仇恨」,捆綁他的女兒徒弟,教他們寢食難忘,只為了私怨——他念念不忘的仇只是一段可笑的曾經!

  「就這麼簡單?就因這麼簡單的理由造成種種不幸?爹,你到底把我看成了什麼?你究竟有沒有把你的女兒放在心上過?為了這麼見不得人的理由,逼得娘下堂改嫁,害得我沒有了母親,連死了也不肯饒了你親手帶大的兩個孩子,讓我像傻子為了遺言團團轉,結果到頭來全是笑話!」

  問生微憂的看著扣雲臉上的冷靜一一崩潰。「扣雲!」

  「我恨你!你為什麼要生下我又不理我?你眼裡只有組織,只有徒弟,只有你的仇,我算什麼?我什麼都不是!」往事一古腦將她的理智、鎮定全淹得無影無蹤;母親哀怨淒涼的面孔,自己孤獨空虛的生命,點點滴滴,悉數爆發,「既然愛著別人為什麼要娶我娘?既然忘不了過去,為什麼要生下我佔用你的時間?你到死——到死都沒給我一個解釋,卻要我的生命浪費在你的仇恨上,你好自私!」

  她的身子不停地顫抖,像是被撕裂般不再完整,雙拳死緊地絞著,無淚的眸眶是駭人的無助;問生沒有多想便攬住她。

  「要哭就哭,要罵就罵,不要冰凍你的感覺,不要強顏漠然,坦誠地釋放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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