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流舒 > 焦尾桐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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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走到蕭府後門,她才仿佛鎮定了些,忽然轉過身來,對他道:「這天雖熱,卻也需防著熱傷風——你……你這樣子,不妨用些枇杷、川貝,門房老吳愛犯咳症,這些都是常年備著的,你若有空不妨向他討些。」說完了,便匆匆走了。 話雖這樣說了,抱琴卻還是自向老吳要了些枇杷膏,時時收在身上,路過涼亭時,總愛悄悄看上一眼,卻是幾日來都未見人。等又過了幾天,她再路過涼亭,便已不再惦念往裡面看了。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的過去,天只更高更藍,雲只更淡更遠,梧桐樹上的綠葉也隨著日頭越發蔥郁,蟬鳴喧囂中又是一個夏夜,重逢之日也如往常。 「可好?」他依舊是那樣開頭,依舊是那般藍衫。 「不壞。」出言時,她方知自己未有一刻放下。 「我也還是老樣子。」他笑。她卻看見月光鏤進他額上皺刻,竟有無底錯覺。 「三小姐也好?」他又問。 她答:「很好。」 言至此處,二人不禁俱笑,心領神會。 她見他身形竟較前次清瘦,眉間也有隱隱倦意,不由問道:「可是遠行了?」 他點點頭,扶欄坐下,也示意她坐:「去了趟塞北,方回。」 「老爺和公子在那邊也有生意?」 「什麼生意不生意。」他歎口氣,「扯不斷的麻煩。」 她笑了笑:「替人辦事,抱怨不得。」 他也笑了:「何嘗不是?!差點忘了你的忠心。」說著,便咳了兩咳。 「你也不差。」聽見他咳,她皺了柳眉,從身上掏出那早已備了的枇杷膏遞給他:「定是忙忘了,對不對?」 他伸手接過,放在手心,十指搓磨良久,良久才道:「謝謝關心。」然後,她眼見著他將那盒枇杷膏收到袖裡去,細長的手指仔細的捋好袖口的褶,月光照在那藍衣上,淡靜的,微微閃光…… 心念一動,她不禁吟道:「冰簟銀床夢不成,碧天如水夜雲輕。」 他微覺詫異,卻接了下去:「雁聲遠過瀟湘去,十二樓中月自明。」 她也詫異起來:「你也知此詩?」 「兒時讀過。」他淡然道,神情裡不像是說兒時,倒像是說前世,「你呢?也讀過書?」 她將目光投向月華深處:「也是兒時。」 「好個『也是兒時』!」他竟擊節而笑,「此刻若能有酒,便當為此浮一大白!」 難得看他如此豁達神氣,她也跟著愁雲一掃,不禁又吟道:「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這個好!」他勾唇而笑,眉間皺痕卻深,接下去吟道,「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玉樓金闕慵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說罷,又是一笑:「好久沒有如此快意!抱琴姑娘可還有賜教?」 「賜教不敢。」正待再吟佳句,卻忽然瞥見他皺眉,竟在不住的悄悄撓著左腕,剛想說他還未出題便要抓耳撓腮,卻見他左腕上真有一塊小小的紅腫,不禁問道:「那是怎麼了?」見他又伸手撓去,不由笑了:「莫非是被蚊子咬了?」 「也許。」他道,皺著眉,用手捂住了紅腫處。 她以為他又要撓,忙阻止了他:「別動!腫得這樣厲害,只怕是要越撓越癢的。」 聽到她言,他忽的就松了手,也松了眉,笑得莫名:「那依你看如何是好?」 她又好氣又好笑,從汗巾裡掏出個小盒來,從裡面挑了點藥膏抹到他腕上:「這不就行了。」抬起眼來,這才發現他竟一直笑吟吟看她,再看自己,竟還有一隻手握著他手腕。 她臉一紅,急中生智,順勢指著他袖口,道:「開線了。」然後便撤了手。 他平靜的將手收回,看了眼:「是劃破了。」 「可惜沒帶針線。」她別過頭,喃喃著,忽然站起身來,對他道:「等我一會兒。」還沒等他答話,她人已跑了出去。 月光照著她身後的涼亭,淡淡的一道影。 那晚,等抱琴取了針線回轉,亭中已是空無一人。 抱琴繞著亭子轉了兩轉,確實只余了冷月清光流瀉一地。她便在方才坐過的地方重又坐下,伸手摸摸,身下手下,兩處都已是冷徹寧靜。再坐了一會兒,直到手中針線不知何時散落一地,直到天邊已能望見晨曦端倪——夜,竟已去了呢。她想著,便站了起來,一一拾起了針線,順手收好,便走了出去。 夏天果然天亮得早,就連蕭三小姐也耐不住天光,早早的起了身,抱琴回到折梔院時,她已梳洗完畢,正在院中練劍。一見她來,便道:「這麼一大早,你上哪裡去了?」 她顧左右而言它:「小姐找抱琴?」 「是啊。」蕭繼容猶自舞著劍,香汗涔涔的道,「快替我修琴去!」 「這麼早?」 「問那麼多做什麼?!」 「恕抱琴多嘴。」她望著晨光裡小姐嫣紅的面龐,靜靜的道,「小姐的琴壞得時候不對。」 「哪裡不對?」蕭繼容停了動作,挑眉看著她一向順從的丫鬟。 抱琴從容的看著她:「小姐的琴三天兩頭的壞,怕是要惹人生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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