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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但是,萬連乘卻沒有生氣,可他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只是看著夕蕭,淡淡開了口:「兩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信函。」

  他輕輕從懷中掏出一張紙。

  夕蕭走上前去接過,上面只寫了四個字——「江南遺珠」。

  他頓時笑道:「你去過江南?還把寶貝丟那兒了?」

  他這話本是說笑。可是萬連乘聽完後,卻重重地歎了口氣,眉宇間的憂傷更加得深刻。他的目光悠遠飄忽,仿佛回憶起了從前。

  夕蕭看著他,知他有話要說,所以他沉默下來。

  果然,半晌,萬連乘緩緩開了口:「二十年前。長白山的主人是我爹。他對我管教甚嚴,從不許我下山。但是,少年總是氣盛。我自然不服氣,於是偷偷溜去了江南。在江南,我遇到了一個女人。」

  他的眸突然變得溫柔且明亮。

  夕蕭於是明白這個女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時隔二十年,當他提到這個女人的時候,兩眼竟然依舊可以發出明亮的光芒。

  萬連乘的唇角泛著溫柔的笑,「她是一個美麗,而且充滿活力的女人。我和她在一起,度過了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我下定決心要娶她,但是,就在這時候,我爹派出的人找到了我,告訴我,爹已病重,他想見我最後一面。我聽到這個消息,便去向她辭行。我把家傳的白龍玉交給了她,和她定下誓約,一個月後便回來娶她為妻。她當晚,便把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給了我。」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表情竟有些糾結。

  夕蕭淡淡歎了口氣。

  女人最寶貴的東西,自然是她的處子之身。

  一個女人願意對一個男人奉獻所有,自然是愛他到了極致。男人一旦無法實現他的承諾,便會覺得虧欠這個女人許多,或許生命所剩的歲月中,每每想到這樣一個女人,心便會糾結。

  萬連乘歎了口氣,稍稍控制了自己的情緒,這才繼續說起:「我回到長白山才知道,爹練功走火入魔,心脈盡損,回天乏力。他要我娶我的師妹。我自然不肯。可是,爹竟然流淚了。我從來也沒見過他這樣軟弱的一面。他告訴我,他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為他而死,而我的師妹,便是這個女人的遺孤。他求我,了卻他的心願。我看著他蒼老的眼神,怎能拒絕?」

  不錯,親情和愛情,究竟如何取捨,有誰能夠說得清呢。都說世上,沒有拗得過子女的爹娘,但是,又有幾個子女可以狠心拒絕得了將死之親的請求呢。

  他緩緩說著,語氣已經有些激動,仿佛那麼久遠的事,再一次再身邊發生一樣。

  「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還想再見她最後一面,於是偷偷下了山到了江南。但是我沒有見到她,只收到了她的一張書信。信中只有短短數語——『你我本不該相遇,但卻相遇。更不該相愛,卻又相愛。無奈父命難為,不得已,唯有垂淚別君。今生錯失之緣,來生再續』。看到這樣一封信,我除了心灰意冷,再也沒有其他的感覺。

  「成親那一天,我決定將所有遺忘,忘了她,忘了愛,忘了所有的情。但是,我沒有想到,就在我和師妹拜堂的前一刻,她竟然千里迢迢,到了長白山,到了我的面前。她看到我大紅的新郎服,只問了我一句話。」

  「她一定問你『愛不愛她』。」紫衣突然淡淡開口,眉目中竟然添了許多的哀色。

  同為女人,她聽著萬連乘的敘述,心中突然產生了無數的波折。一個女人,親眼看到自己愛著的人,將要同別的女人白頭偕老,她的心中,定然痛不欲生,但是她在意的,必定是對方的愛,究竟是否認真過。

  萬連乘沒有看她,卻點了點頭。當年的她,確實這樣問他。

  「怎會不愛呢?可是,在喜堂上,我的身邊站著的,是要跟我共度一生的女人,我如何能夠承認,我愛上了另外一個女人。所以我說,從沒愛過。她便哭了,一劍刺向我。我沒有閃避,也許當時,我的心中正要求死。可她依舊手下留了情,只將劍尖刺進我的右肩。她含恨離去,我們從此便再也無法相見。」

  「你明明愛著她的嘛!就算以前不可以,可是你的夫人去世後,為什麼不去找她呢?」沁灼的眉緊蹙著,她壓根就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欺騙自己的感情。

  「因為她要我立下誓言:今生今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況且,」他突然緊緊閉上雙眼,滿臉自責,「我這般對她,又怎麼會有顏面再見她。」

  「所以,你把自己困在這苦寒之地,就是為了懲罰自己?」夕蕭望著他,眉目中有了些了然。

  萬連乘安靜了許久,終於平緩下來,他慢慢點了點頭。

  「但是,現在,我收到了這樣一張紙條。」

  他指的自然是那「江南遺珠」。

  「現在你當然知道這四個字的含義。」

  夕蕭點點頭。萬連乘與「她」的故事發生在江南,遺落的當然不是什麼寶珠,但卻比世上任何一樣珠寶來的都要珍貴。

  江南遺珠的真正含義,便是指他們生有一女,現在江南。

  夕蕭看著萬連乘,滿眼折射出精光,「不論是真是假,你願意相信。你想去尋找,但卻被自己的誓言束縛,所以,你要我去。」

  萬連乘淡淡笑著,「希望你不要拒絕。」

  夕蕭突然笑出聲來,邊笑邊搖頭,「我什麼時候會拒絕朋友的請求?但是,你好歹告訴我,你的那位『她』究竟是誰?我好去查。」

  萬連乘的雙眼浮起一層淡淡的霧氣。他極輕極緩地說出七個字:「白雲山莊。白無瑕。」

  此刻,三騎駿馬已經飛奔在江南的路上。

  沁灼騎在最前頭。一身火紅的衣衫,在白色的馬背上,顯得格外張揚。她的眉舒展著,唇角笑意盎然,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前方,一派歡快的模樣。

  夕蕭緊跟其後。他望著前方女孩的背影,嘴角溢著笑容。但是,他身旁的紫衣,卻明顯沉默了許多。

  在某些程度上,這個女人和萬連乘還是有些相像的,外表溫柔,內心卻無比的冷漠。萬連乘因為對一個女人的歉意,而她,則是為了自己的孤兒身份,要在冰涼的水月宮中立足,不冷漠,如何可以。

  他提了提眉,看著她的沉默。

  他應該知道她在想什麼。此去長白山的目的,便是要查明水月宮弟子身中寒毒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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