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逍 > 喜面財神 | 上頁 下頁
三十二


  黑棋碎屑嵌進地上厚厚鋪石,徒留旋風刮過石燈籠的痕跡。眾人目瞪口呆,不遠處的竹,切了斜橫頹倒,一具石燈籠碎了,燈滅。

  鵲紗跟了遲暮春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她眼銳看清細節,是方才遲暮春手中的棋子碎散而成——

  若非方才李福氣阻攔,恐怕遲暮春是一發不可收拾,連同自己人也當成威脅一併除了,冷汗緩緩沿著眾人頸脊滴落。

  夜風透骨,滿眼撤不去的寒,他一手撫上石桌,井字棋盤仍是徑渭分明。看著散碎的黑,這才明白剛剛捏碎的不是回憶中的小財神,是一顆黑子,幸好、幸好……

  「大黑?」李福氣咬唇出聲。冷靜,她要冷靜。

  他應了聲,胸膛一滾火燙快至喉頭前,指頭仍不止歇地深嵌石桌,石屑剝落,地上如濺片片冰屑。

  她湊到他耳旁,更壓低音量:「大黑,我胸口上的是茶,不是血,沒事的,噓……沒事,這給你。」李福氣將一木雕塞至他掌心,是外形圓滾可愛、還殘留著她暖香的木雕。

  遲暮春微揚的眸子掠過,眉毛微挑;那尊粗糙木雕栩栩神韻一如他現在的訝異。他抬起眼,對上她又圓又黑的眼珠子,倒映幽幽眼波的是徹徹底底的自己。他唇瓣掀動了一兩下。

  她疑惑眯眼,對嘴默念:「……你來?」

  倏忽一陣強風席捲,飛沙走石般,眾人全被紮得眯眼,衣袖遮掩,淹沒聽覺的竹葉沙沙。院內鋪地的黑白石子彈得七零八落,石桌掀倒,上黑下白,全混雜成了一大盤亂棋……

  鵲紗歎氣,第一次看到遲先生這麼亂來了。

  她房內,不明不暗的昏黃。

  李福氣睜大眼,臉蛋又紅又尷尬,任他手掌攀著檢視,他抵過她下巴,審過她面頰,到她一撮一撮的頭髮,再有些粗魯地捏緊她胳臂,碧藍眼珠仔細順過耳朵、鼻子、嘴唇……從頭至尾的來來回回、回回來來——

  忽地,他捂住嘴,一陣鮮紅自指縫間湧出。

  「大黑!」她胡亂對他揩拭!血,一大片血呀!

  他拉住她的手,不讓擾亂,仍繼續審視著——還在、還在……還好,他守護的小財神還在!是真真切切的在!沒有一把嗔火燒得太快太盡,沒有一把大火吞掉,沒有他手裡握的過分用力,將小木雕像捏碎……

  看他眼神縹緲得迷茫,她甩開他的手。「遲暮春!你嘔血了!」

  可他只是不停地審視她,著魔似地一直檢查她。

  他怎連鼻子都流血了!「可惡、可惡!你今天晚上抓了什麼狂了?」

  簡直要把所有東西都毀了!

  他又緊緊箝著她手臂。

  她突想起幾天前,在他房裡瞧見的生銹雕刻刀,這才恍然大悟,憤怒道:「大黑!你不是說替我保存了十幾年心裡的那塊良善?剛才是怎了?站在你面前的我呢?沒刻神像就沒惦記著?」

  她手掌攀上他臉頰,有點用力,扯得兩人面對面。

  對!自從她正名為李福氣後,她就沒再看他動過鑿刀雕木。

  「你說過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我,我叫什麼都行;如果忘了,累了,您會永遠記得我,遲暮春三個字就是我;但,若你心底那塊良善不在了,你眼前的我還算是什麼呢!」她氣鼓鼓罵出一大串話。

  他聽愣了,但也醒了。「我的心雖是黑的,但還好有她在心中替我保存一點良善。」他自己曾說過的。

  他如夢乍醒。

  「任性。」她食指一比座位。他是任性,還沒反應過來。

  「去坐下。」她一口令一動作,他坐下。

  「頭壓低。」頭低了一些,兩條白蟲似的衛生紙團來到鼻端,他撇下頷避開,是銀狐特有的任性。

  「遲、大、黑!你都是血了!」瞪圓眼,圓得不能再圓,兩頰也鼓起來,越來越鼓——

  他豁然笑開,湛藍眼眸彎如鑲滿星塵的月牙,恢復了原本的慵懶。

  「還笑?」為什麼明明滿鼻子是血的,還是好看?她將替他揉好的兩團衛生紙一摔,悶了一聲,無賴狐狸。

  笑聲更加朗朗。

  她拿他沒轍,最後歎口氣。「你們這些搞風水的,不是也會點穴?止血的穴道在哪?」幸好剛剛目測過,他沒有外傷。

  順著他長指撩過銀黑參雜的髮絲,她指頭上後頸中庭穴半寸,兩人離很近。她眨眨跟,清楚感覺他的溫熱。這是她第一次幫人點穴,不,幫一隻狐狸點穴。

  「你剛才拿出來擺石桌上的,那東西……那東西還有麼?」他拿起白團團衛生紙壓鼻端。

  她臉驀地嫣紅,轉而憤怒。「什麼那東西這東西!」

  明明就是她連日苦心的成果!前幾天還不小心捎到自己!她還沒會意過來,卻發覺有一隻長手早探入她袖內了。

  他搜刮出一小包甘草丸子之後仍繼續摸索,沒過一會,挑了一邊眉。「真沒了?」

  「什麼真沒了?」

  「你雕的,還上五顏六色的,奇奇怪怪的木雕。」

  「那是離花上色最好的一個!」她瞪圓眼,流鼻血還能懶洋洋?

  「所以還有了?」眼珠子掃至她貼繃帶的指頭,大喇喇睨了她房內一圈,櫥櫃上原本擺放好幾罐滿滿壓克力顏料的少了幾種特定顏色:藍色、黑色。他眯起跟,猜出一些端倪,環了房內一圈,只有一個地方能藏東西。

  竟然害她說溜嘴了!她鼓起臉,拍開他不規矩的手,不安地瞄了櫥櫃一瞬。

  「你都放哪了?」他又問。

  無賴……無賴兩字是要怎麼寫的?厚臉皮……厚臉皮三字,又是要怎麼寫?

  「沒了。做不好的全報廢,我不拜邪神的。」她一句像賭氣。

  「喂我。」他緩緩張嘴跳離主題,拿了一包甘草丸子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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