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凌逍 > 喜面財神 | 上頁 下頁
二十三


  逢魔時刻,天色沉澱,黃昏院裡的樹影婆娑,眼前的銀狐身影好熟悉,就算她長大了,仿佛仍與小時同一模子,連同昏昏黃黃的光景一起扭曲,偌大的景全扭結成一間她再熟悉不過的三合院。

  她眼睛兜著他的身型發慌,顫顫:「不——李福氣她她她死了。就算火災那年沒死,她她她……也被掐死了,不可能善良沒刺了,不可能不可能……」搖頭再搖頭,淚水終於潰堤,鹹鹹地不停滾出。已有多久沒能像今日這般大哭了?

  她感覺左肩一暖,下一瞬已埋首他甘草香沁鼻的胸膛。

  「不管別人怎麼看、怎麼說,從今天起,你要叫什麼都行,就是別忘了你自己。如果忘了,累了,不想記了,那我永遠記得你——遲暮春三個字就是你。」

  倒在桌上的木雕神像,圓圓潤潤,眉目神韻如她,只是她少了一份天真溫煦。

  她眼睛睜得圓圓,覺得臉很熱,眼睛也很熱,窩在他懷裡蒸得朦朧。

  「我在作夢麼我?還是飛到過去了我?人家說黃昏的顏色最容易接近過去——大黑,我就知道你很特別。我我我……個性差,不好不好,瞠恨心重,很拗很拗,全身都是刺了。不要不要……我不想想過去、不想想過去了!」

  一潭藍光似水映入她眼簾。「你還喜歡甘草小丸麼?」

  「我好想喜歡,可是不敢……有、有那麼一袋,上次你留在大衣裡的,我……」

  「你是你自己,你說可以就可以。」他自袖裡紙包拆出一顆土色甘草小丸,遞到她面前。

  李福氣搖搖頭,撇開臉,鼻子眼睛酸澀紅腫,眼淚終於爬滿面。「我比我想像中還拗。你第一次把甘草丸子扔進我嘴裡的時候,那時就很想大吃特吃。」

  「那我喂你。過去的我無法陪伴,但往後……保證未來的回憶會是好的,吃下去以後回想起來也是好的;你抄了幾百遍的經書、金剛經怎麼說?」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最近抄到後來都是虛妄,你……」她囫圄吃下他手中好多顆甘草丸子,含在嘴裡甘甜四溢。「我寫滿三橫一豎,兩撇八,我一點都不討厭你,反而是十二劃跟二十二劃的喜……我爸媽都不喜歡我,我我我……」字字含唇中,她被摟得更緊,眼睛瞠得渾圓,臉蛋驀地嫣紅。

  「從今以後,大黑或遲暮春,都是你的。」他說。

  「……我的?」

  「你的。」

  黃昏最後一抹虹暉緩沒入地平線,玉盤慢吞吞爬上雲端。

  李福氣懶洋洋地從他暖窩懷裡爬起,感覺一院子清冷依舊,襯得遲暮春對她的眼神,更暖、更暖……

  爆炸案來得奇怪,走得也奇妙。載於報章雜誌一小篇,不到兩天就埋沒,仿佛無人記得。人生若是標點符號,這件事留在她心底就成為小小問號。

  遲邸內少了很多人,有一股莫名的清爽。但少了再多人,也比不上少一隻斐悅來得明顯。

  微風颯爽,她支著下巴,歪著腦袋。

  一顆潤二顆、兩顆、三顆……將一顆顆甘草酸甜喂入口中,她開心做什麼就做什麼,問題是,就算有權,她要的東西也很模糊——如她的性子,遲暮春說過「不貪」。

  有招財能力,有遲暮春當靠山,她還是不貪,沒要求金銀財寶,沒要求錦衣玉食。

  還是說,她也不清楚自己想貪什麼?

  「人心會變,人性不會變,是好是壞在人為。」遲暮春說過的。

  他還是站在院子池塘旁,抱了一玻璃大罐子,看著池底魚群鬧鬧掙掙,幾片竹葉飄零,眼神像一勺清酒溫潤。

  「遲先生。」她一樣叫他遲先生,只是語調少了距離——月球到地球的距離,有點曖昧的距離。他也沒強求,大都順她意,不過……

  「斐悅失蹤了,你不緊張?」不見快一個禮拜了,以往常見到他在遲邸內走來晃去。

  好似看到遲暮春漂亮的眉蹙了斜角,風吹一陣金飄灑,她突瞠圓眼。

  「遲先生,飼料!」

  呃……飼料粉得更粉了,她看到一股內勁渾渾蒸蒸,熱得扭曲背景。

  斐悅失蹤了,有必要這麼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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