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凌逍 > 喜面財神 | 上頁 下頁 |
| 二十二 |
|
|
|
她掌心滲出一層冷汗,滿溢森寒。 李衰衰三字,是父親最後掐著她脖子大罵出來的,是父親砸了僅剩的錢,叫圓環姓錢的老闆捏造後,氣得當夜就撒手人寰了,連同久病多年的母親一起離開人世。 她伴隨著這幾年的躲避,躲債主、躲社會上需要證照學歷……躲到最後,她學習躲著自己——她一點也不希望想起原本的名字。 她摸著厚厚圍巾包裹的脖子,還是好冷!是徹徹底底的寒到心坎,躲那三個字—— 李福氣。 咯登,桌上的杯茶頓時被她撩倒,她才發現腿麻,熱燙燙的茶流在衣袖——沒事沒事!她突然發覺自己在發抖,抖得很厲害;茶水很燙,燙得令她無法克制心底的火山爆發。 她翻箱倒櫃,拽出秘密箱子,一古腦兒傾倒。鑰匙、皮夾、十幾張證件——大學的高中的國小的……還有證照。她抽出剪刀,一陣瘋狂亂剪。 「受夠了……這算什麼、算什麼?」證件背後代表她原本嚮往的家,上國中高中大學,還捏造一張託福,辛辛苦苦一路爬來,不過想用幾張虛擬的東西,虛擬過去,用虛擬的東西,建立未來。 「我叫什麼又有誰知道、又有誰在乎?叫什麼不都一樣不都一樣?不都一樣!」喀擦喀擦! 最後,她趴在桌上,一點聲音也沒,眼眶熱得跟滾茶一樣,莫名的空洞。她為這份情緒難過,最後連自己都不在乎,無所謂了。 一地的亂,有片片銳利的陶瓷,那銳利劃過的感覺像能一了百了,她行屍走肉般地……指端觸到一尊粗糙的木雕小神像——這才愕然醒來。 不! 別想別想。靜下心抹抹臉,想從書櫃裡找出宣紙默寫經文,才感覺一股暖暖視線自門口而來,看得她臉上更暖了,低頭抽抽鼻子。「你就當顆棋子在發神經,對不起。」 藍色眸子如澄澈長空,掃過一房間的凌亂,從櫃子到桌面,再從桌面到她,才緩緩開口:「我以前也不叫遲暮春。」 她只當他尋開心,籲氣。「遲先生你是妖,妖怪不歸人類規範,當然開心叫什麼就叫什麼,您怎能明白?」 「我是不明白,是很想明白。」遲暮春彎下腰撿拾陶瓷碎杯,一片一片地仔細,嗓音很暖,暖得像春日陽。 她瞠大眼,遲先生怎麼在幫她打掃房間?別鬧了! 他垂下的眼簾幽幽,如池畔楊柳。「十幾年前我被人驅逐,性命垂危,然而,我遇上了一名女孩,將我從死亡邊緣救活。」他拉開她手腕,阻止她碰榻榻米上陶瓷破片的尖銳,再繼續:「一名心地太善良的女孩,被咬了也不知道要計較,成天告訴人哪樣惡事不好,哪樣善事好。」 「不好不好。」小女孩嘟起嘴,在桃樹下包紮它接近前臂處的刀傷,傷口明明會疼的,它卻恍若這不是自己的身子,吭也不吭,眉宇間很冷漠,看著遠方。 她食指戳前推揉狐狸眉心,笑得甜滋滋如滴蜜蘋果。「不可以這樣自暴自棄、不愛惜自己。喏,不管過去遇到什麼挫折,未來是要往前的。瞧!眼珠子都是長在前方,這樣不好不好好不好?」一朵桃花瓣落在她發上點綴,它終於抬起頭,猛然在她兩潭幽黑深映中,看見自己燃起一種希望守護的表情,一朵花瓣、兩朵花瓣…… 一片碎片,兩片碎片。「她照顧我足足一年,我原本打算就這麼定下來。但那時候賭博風氣在小村間盛行,她身旁的人漸漸被她猜數字的能力養得成了豺狼虎豹;我明白這樣下去不會有好結果,當時卻沒法子幫她。」 「再試著幫叔叔阿姨多選幾組正確號碼,好不好啊?」』 「好啊好啊!」她眨著圓滾滾大眼,只是照著自己心裡所想的選取,她年紀尚幼、還不懂大人為何頻頻要她重複選號。 她指甲嵌入掌心。眉心聚攏。 「等我有能力回過頭尋她,卻已是錯過,她家付之一炬。我到的時候,她家樑柱上還有一點星火,四處冒黑煙,零落紛飛的是已經凋謝的桃花。鄰居說那一家人全死了,屍骨無存。」他指頭劃破了一道紅,卻渾然不覺,他摸上手腕。「從那時開始,我就叫遲暮春。」瓷片叮噹落在桌上,片片交疊,片片清脆。 暮春三月桃花紛飛,化作院裡點點殘紅。 她撇開臉,抹抹面頰。「既是屍骨無存,無存又有誰能看到?」 「我也不信。於是年年回去,直到現在才發現她原來已在身旁很久。」聲音沙啞,眼神不再懶散。 「遲先生,我聽不懂您說的,您別再碰……」陶瓷碎片又劃了他一道鮮紅。 「她叫李福氣。」他凝視著她,眸光藍如即將邁入星河的夜,他指端輕輕捋過她秀髮,將之繞到她耳後。 她指尖顫抖,腦中一片空白。 「福氣,過去無法參與,我能參與你的未來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