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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胡老闆,很抱歉先前沒讓你明白徹底,我想五十兩換小小結局不過分吧?」

  「不過分!公平、公平得很。」他的脖頸越縮越短,滿臉橫肉擠成一團。

  「既然雙方合作愉快,還希望你不要再拿這結局和別人做生意。」他笑道,笑意卻不達眼裡。

  「是、是。我這就派人將玉鐲送還給姑娘。」

  「不必了。玉鐲給我,我替你送還。」他倒要會會這名恐怕是來者不善的姑娘。

  「這玉鐲怎麼看都只值十幾銀兩,胡老闆是見人家姑娘美貌就收了玉鐲?」

  從頭到尾皆靜靜觀看的余平插嘴道。

  「不,胡某豈敢。那姑娘說,這玉鐲值十二兩,就改一小部分劇情就好。」

  荀非接過胡老闆手中玉鐲,沉聲道:「哪一部分?」

  「她、她說就改那些什麼『暖帳春宵』啦、『牡丹花叢思彌醉』之類放縱情欲的部分。」胡老闆小心翼翼地說,深怕踩到老虎尾巴。

  荀非聞言一愕,大福湊近低聲說道:「荀大人,那姑娘還在附近,要不要處理掉?或是擒住她以釣出背後指使人?」

  「此事應當是誤會,先別輕舉妄動,我去瞧瞧。」語畢,將玉鐲揣人內袋,身形一晃,旋即轉到門外。

  遠遠地,那名年輕姑娘隨意走著,他閒步跟在後頭,為親眼瞧瞧她的來處。

  她逐漸遠離城鎮鬧區,信步走向河堤;他腳步稍緩,離得遠了些。倒不是怕被她暗算,而是因河堤草木初生,無一處可隱蔽行蹤。

  她左右張望,確認附近應沒人注意她,便伸了一個懶腰,抬頭迎著風,享受午後的愜意。

  河畔嫩綠青草綿延數里,潺潺水流映著澄藍蒼穹,天光水色揉合片片閑雲,晃蕩出江南獨特的旖旎風光。

  年輕姑娘身著一襲鵝黃色斜襟禰裙,外披白色紗質長褙衣,在,東風吹拂下,衣衫與一旁楊柳交織狂舞,飄逸嫻雅中帶出幾分嬌俏。

  他心旌動搖,不由得走近細看;她聞聲回頭,見到來人顯然一愕,只見她雙頰暈紅,脂粉未施的素淨臉龐上美目靈動,略帶不安的神情有著三分熟悉感。

  「公子……」她想喊荀公子,但見荀非眼神卻似不識得她。也是,都九年了,他不見得能認出她。

  這姑娘便是墨成寧。且說當日她隨義兄袁長桑上五靈山後,自此便跟著他在各處深山研究各種草藥。墨成寧醫學天資極佳,第四年起便和袁長桑至各地鄉野間為人治病,磨練真實功夫,也確實治好了不少怪病雜症,因而江湖上「方世凱及其妹子」的名聲就這麼悄悄遠揚。

  如今學藝第九年,袁長桑雖然不舍,但認為他已傾其所知授與墨成寧,餘下的江湖歷練須靠她自身完成,便要墨成寧獨自去尋他的未婚妻子李玦,自己則回五靈山深處,靜心等待餘毒清盡的那一日。

  看多了生老病死,踏遍鄉野綠林,她如今已不再畏畏縮縮。袁長桑替她配製的藥方她喝得勤,面上麻子早盡數褪去,加上身形抽高,麗色更勝從前,是以荀非全然沒認出她。

  「打擾姑娘興致了,我特意來歸還此物。」他強壓下不該出現的情緒,取出懷中玉鐲,面帶微笑。

  荀非從那麼遠的地方跟來?墨成甯接過玉鐲,忽感一陣暈眩,閉眼定了定心神,良久,開口道:「公子怕是有話要說吧?」

  既然她這般直爽,他也省得麻煩。「姑娘為何要胡老闆撤換曲子劇情?」

  她一頓,有些懊悔方才一時起了勁頭便去找胡老闆,此時靜下心來,覺得自己所作所為委實過於胡來。

  「我見那徐非為眾人唾棄,心裡甚是不愉快。我想那是胡謅的,尤其,他、他怎可能夜夜春宵、樂不思蜀?他應當是個上進青年啊。」她神色有些不自然,別開了頭。

  「就這樣?」看到不滿意的曲子就要花錢改上一改,他暗忖這姑娘若不是家境過於富裕,便是腦袋出了問題。由她隨身攜帶行囊看來,應屬後者。

  「嗯,就這樣。」雖然記憶模糊了,但她總覺得荀非今日的笑容有些假,不若九年前的真誠。

  苟非哈哈大笑,墨成寧側耳細聽,卻聽不出他的情緒。

  「不然你道他該如何?不把酒言歡,難道該孤僻地躲在角落,怨世上沒人理解他嗎?」荀非看向極遠處的山頭幽幽道,臉上掛著無謂的笑。

  「我不是他,自然不明白他的心情;沒經歷過他所經歷的,說是理解他三分,也仍太過牽強,也許正如你所說,真沒什麼人懂他。」荀非聞言微訝,轉身正視她。她續道:「可他不說,旁人當然無法明白他的想法。」

  自五歲那年起,他的想法便幾乎不見容於世界。他想哭,荀家人告訴他:「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身為荀家人,要有荀家人的硬骨頭。非兒,別哭,你一定要手刃仇敵。」

  爹被帶走那一年,首輔楊烈還特地蹲下身來摸摸他的頭贊道:「好俊的孩子。孩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深明大義,皇上的歡愉便是天下黎民的喜悅,別恨我啊。」

  就連方才聽昆曲的群眾也說理解他的心情,但無論是荀非的復仇也好,徐非的縱欲也罷,從來沒有人真正問過他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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