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栗和 > 諸子宴 | 上頁 下頁 |
| 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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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平黝黑臉龐上晶亮眼睛感激地看著青年,道:「師哥……你真真是我的知己。」旋即接過蕩漾著迷人琥珀色的青花瓷杯,淺啜一口,心神俱醉。 讀完劇本,胡老關結巴道:「公子可是與那荀……荀非有深仇大……」 黃秀才有意無意地用肘子撞一下胡老闆,若無其事地說道:「看來公子不喜我這故事裡的徐非,但這故事純屬虛構,公子又何必跟一個小角色嘔氣呢?況且咱們吃這行飯的,結尾少不了要激勵一下人心才能有賺頭。不過是討口飯吃,公子這樣身分的貴人,想必不會跟咱們計較。」他意味深長地看一眼白花花的二十五兩銀子,笑道:「身為一個寫作者,自然希望作品能受到重視。」 那青年臉上並無怒意,只溫溫一笑,道:「並非要為難各位,只是替那徐非選了條較合適的路。當然,要如此勞煩眾位長輩,謝禮自然不會少。」說完,便命余平拿出準備好的另一半銀子。 胡老闆一看,五十兩,不多不少,足夠戲班子過足一年衣食無虞的生活了。 原本二十五兩就已讓他意志動搖,此刻見雙倍銀子,更是兩眼都看直了。 他大事拿不定主意,瞥一眼黃秀才,只見黃秀才略略頷首。 「既然公子展現如此誠意,咱們不領情也說不過去。小青,」胡老闆喚來飾演徐非的作旦。「你第四折的地方重新準備,沒改多少,其餘照舊。」 那叫小青的作旦哀怨地看了自家老闆一眼,應聲去準備了。 戲臺上,徐非喪父後非但沒嚎啕大哭,也沒唱出「吾將不負父母命」云云,竟爾背過身悶笑,良久,放聲長笑。眾人愕然,皆想:我還道今日來看的是忠孝節義的故事。 徐非又唱道:「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遊人醉,良辰原該配美酒。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暖帳春宵,芙蓉面俏。生,也歡喜;死,也歡喜。」渾然紈絝子弟死了爹娘,卻仍放縱欲海、思淫作樂的模樣。 聽眾莫不瞠目結舌,待曲終時,紛紛與左鄰右舍聚成一圈,齊聲指責這不孝的「徐非」。 「我看這荀……徐非是飽暖思淫欲,把爹娘什麼的都拋到九重天外啦。」 另一人滿臉惋惜道:「我能明白那小子的心情啦,但他以為這樣就能忘卻一切煩惱,真是縮頭烏龜的做法。」 人群後,青年聆聽不絕罵聲,嘴角隱隱上揚。這時,一名黑衣漢子走近,在青年耳畔輕聲道:「荀大人,余平差我來跟您說有人找上胡老闆,要他換成忠孝節義版的結局。」 那青年淡聲道:「哪個受不了結局的儒生吧?」 「不,是個姑娘,還說願意用手中玉鐲換戲曲結局。」 這是有心人才會做出的事,青年眼裡冷意陡現。 「大福,帶路。」 這青年正是荀非。當年他回中原後,十九歲便入朝為官,至今五年,任太常寺少卿,頗獲皇帝垂青。自五歲失恃失怙後,荀家族人感念荀文解捨身救荀府一家大小,積極培養荀非,要他允文允武,光宗耀祖。 雖然荀非行事深得皇帝、首輔讚賞,但首輔楊烈因十九年前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心存芥蒂,仍是對荀非保持著戒心。他平日仗勢欺人的事兒從來沒少做,如今年事漸高,疑心更重,食用餐點前必有十人試毒,出門必有大內高手保護。 事實上,楊烈並無料錯,荀家培養荀非正是以此為目的,要他為父母報仇,而昆曲《徐府雙儷》顯然會壞了這件大事。 京城現下流行江南風,衣飾偏豔,庭園多植楊柳,就連原本常上大戶人家演出的雜劇也逐漸沒落,取而代之的是蘇州昆曲。若是首輔楊烈等人見著了原版的《徐府雙儷》,定會起防心,進而反過來加害荀非。因此苟非見機行事,讓楊烈誤信他已樂不思蜀,惡習腐爛到了骨子裡。 當年推他爹娘入火坑的楊烈如今仍居相位,叱吒朝廷二十多年,聲勢如日中天,加之首輔寵愛的小女兒將嫁予年方而立的皇帝,氣焰更是囂張。 當今大臨皇帝對首輔小女兒楊芙一片癡心,自是也讓首輔一家大小過著帝王般的生活,不僅得以與皇帝共享御醫,還任他調派禁衛軍等。 楊芙自及笄後身子便不佳,雖然與年輕皇帝彼此鍾情,卻因病體遲遲無法入宮為後。那御醫長是荀家人,因無力治好楊芙,便引咎辭職,而那大臨皇帝,居然也就空著後位等她。 荀非此次離開京城,正是受命尋找江湖名醫方氏兄妹。 若問當今誰醫術天下第一?路人中十有八九會說:「自從辣手菩薩九年前喪命後,神醫方世凱五年前發跡,當為現今第一名醫。」而少部分有多一點情報的,還會補充一句:「方世凱可遇不可求,其妹子深得方世凱真傳,正行走江湖中。」 做事講求效率的荀非自是不可能去尋那「可遇不可求」的方世凱,而是尋其據說現今在江南一帶的方家妹子。 他隨著大福找到玄關處的胡老闆,只見他對著一名年輕姑娘直嚷著劇本不能改,除非她願意出價高於五十兩。 那姑娘又說了幾句,將腕中玉鐲褪下塞給胡老闆便逕自走了。那胡老闆摸了摸手中玉鐲,嘖道:「芙蓉種的翡翠鐲,貪財呀貪財了。」一轉頭,卻見那公子面帶笑意走近,一雙俊眸卻冰寒至極,盯得他心底直打顫。 「公子還……還有什麼吩咐嗎?」胡老闆滿面堆歡,嘴角卻不住抖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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