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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晚上,薛佛正準備要睡時,範拓蕪敲了門進來。

  「早上你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坐在床沿,盯著她的容顏。

  「哪句話?」她故意裝傻。

  「你說丹丹想做范太太。」

  「是啊!我告訴你有個仰慕者想坐上我的位置,讓你得意得意。」她鑽入被窩。

  「你在暗示我什麼嗎?」他用一種危險的眼神看著她。

  「怎麼了嘛,又生氣了?板著一張臉,我沒別的意思,只是要提醒你,現在我還是范太太,在我死之前不准你對別的女人作任何承諾。」

  這話分明是含有佔有欲的意味,聽在範拓蕪的耳裡,自是心花怒放。他終於收拾起冷峻,開懷地笑著,也鑽進了被窩,脫了睡袍,搔著她的腋下,唇舌並用地掠奪了她的呼吸,摩挲著她的頸項,她的柔情。

  「你今晚不去海之朝露嗎?」她好不容易擠出了空隙問道。現在的她已經脆弱得隨時都會化掉。

  「不去!有艾咪在,我可以放心在家陪老婆。」

  這一晚是他們真正屬於彼此的一晚,也是真正烙上痕跡的一晚,他們成了名副其實的范氏夫婦。

  但是,蒼天對兩人的考驗似乎尚未完成,隔天一早李嫂即猛烈地敲著薛佛的房門,「太太!太太!拓蕪少爺是不是在你房裡?拓蕪少爺不好了啦,那位小可憐小姐發高燒三十九度,胡言亂語的,快想想辦法吧。」

  李嫂一早擾人清夢,令人想發脾氣,但礙於事出有因只好忍了下來。

  「去吧,送丹丹到醫院去。」她輕輕地推了他一下。

  他無限眷戀地看著她,「累壞了吧!原諒我不能陪你。」

  「嘻!不用人陪啦,我很強壯的,沒你想像的那麼柔弱,你去忙吧,我一會也要起床了,蔣暮槐有事要和我談。」

  昨晚,就在兩人繾綣之時,她的記憶力突然神奇地恢復了,本想早晨告訴拓蕪的,看來現在不是適當的時機,改天吧!或者今晚。

  「又是蔣暮槐,你是我老婆,他幹嗎沒事約會你?」他說得醋勁十足,穿上睡袍後在她的額上寵溺地輕啄。

  「這麼不相信我?縱然他真的心懷不軌,我還是我,我是你的妻子。」她輕撫他的發,安撫他的心。

  「永遠忠貞?」

  「呃!永遠忠貞。」她給他的是強而有力的保證。

  「謝謝你。」他又吻了她。

  春水畫廊。

  「為什麼不再合作?」蔣暮槐眯著眼看著薛佛。

  「不是不再合作,只是想改變合作的方式。」

  「是因為範拓蕪的關係嗎?」這是他的直覺,除了範拓蕪有意見之外,他不認為會有什麼動力,讓她捨棄春水這麼大的畫廊,尤其是一位潛力十足的明日畫壇巨星。和春水合作是畫壇老將、新秀爭相競逐的靠山,圈內人都知道春水的老闆蔣暮槐肯投資、肯栽培、肯砸錢經營有野心的畫者,薛佛是畫界人士,她應該十分明白與春水保持距離對她繪畫前途的影響。

  「拓蕪對我和哪家畫廊合作並無太多沒限,只是,我是他的妻子,理當注意到外人對這件事的流言。拓蕪是新笙畫廊的老闆,而我這身為妻子的人竟然與自家畫廊之外的畫商合作,這無異是打擊了新笙畫廊和其他中南部地區拓蕪名下畫廊的信譽了。」這是薛佛的考慮,結婚前她可以任性,可以表現自己強韌的一面;但結婚後她必須要適可而止地多為拓蕪著想。

  「那你想將來如何合作呢?」春水畫廊對合作的方式一向十分高姿態,要嘛全然合作,要嘛不合作,他不要半調子的合作方式。不過,如果薛佛可以提出一個說動他的方案,他倒是願意為她而破例。

  「我的構想是,當然,這只是我的構想,你不一定非採用不可。」

  他頷首,催促她說下去。

  「我希望將來我的所有作品裡非人物畫的部分交給春水替我經營,人物畫的部分則留在新笙畫廊。」她說完後靜待蔣暮槐的「發落」。

  蔣暮槐手指摩挲著下頜,饒富興味地看著她。薛佛是一個美麗又聰明的女人,在她的作品裡屬人物畫賣得最好,也是她最擅長的畫技之一。她把最成熟的畫風留在新笙,提高新笙的買氣,而把仍需經營與推廣的非人物畫給了春水畫廊,想借春水的力量替她使力。

  這一點薛佛也明白他想得到這一層,但她不忌諱,看穿就看穿吧。

  明明知道薛佛的打算,蔣暮槐還是該死地心甘情願答應了她,誰叫他惜才呢!

  真只是惜才嗎?如果只是惜才,他也不會作如此徹底的讓步,也就是說一切條件皆以薛佛為要件。

  「雖然我不是要你感激我,但是我要讓你明白,你在我的原則裡實屬是少數的例外。」他是真的不要她的感激,只是忍不住想讓她瞭解他對她的「寬大為懷」。這種寬大為懷又有多少用途呢?她已經嫁人了,所有的夢都是癡心妄想,就算對她再用心,再款款深情,她也只是不會駐足的雲彩。誰叫他是愛到深處無怨尤呢!

  薛佛對自己的私心有點心虛,她沒料到蔣暮槐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就是因為他的毫不考慮,讓她更害怕,她怕這是要付出她所付不起的代價。

  他笑了笑,「你好像很驚訝我會答應。」

  她點點頭。

  「你應該很清楚原因何在。」

  「我當然知道,因為你覺得我非朽木,因為你知道我是能替春水賺大錢的畫工。」她故意裝作聽不懂他的話,說了一大串雖是事實,但非蔣暮槐想聽的事實。

  「畫工?你竟然用畫工來形容你自己,哈哈哈!你很機靈,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寧願自貶也不願說我想聽的話,不過,這就是你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像你這樣的女人,在我以為,很難與忠實劃上等號。」他搖搖頭歎了口氣。

  「搖頭、歎氣?你希望我是個不忠實的女人嗎?」

  「我既希望你的不忠實是因為我;又希望你會對你的『丈夫』忠實。」

  這根本是兩相矛盾的說法,也是人性的一種表徵。

  蔣暮槐雖想得到她的愛,卻不要她的「背叛」,這會污損了他心目中完美女性的幻象。

  她還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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