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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暑氣逼人的夏季終於還是過去,秋風送爽,日陽在樹梢上添著碎碎點點的金黃,被某種沉鬱氣氛所圍困的心緒浸潤在涼涼暖暖的秋日裡,彷彿也被風帶起笑顏,舒爽了許多。

  爾後,中秋將至,是月圓人團圓的美好時候,但在中秋佳節之前,帝京百姓們絕對不錯過一年一度的「撈月節」。

  「撈月節」是從八月中旬的前三日開始,這三天,因洛玉江一條支流蜿蜒入城,加上地勢關係,支流江水在城南地方聚出一座天然湖泊,天朝的開國皇帝賜名為「邀月」,每每月上中天,似鏡一般的邀月湖湖面清楚倒映月影兒,波光瀲灩,水月如紗,此際天上月明,湖上月潤,總引得詩人、詞人們縱步隨它。

  姜迴雪不會作詩,更不懂題詞,但帶著默兒落腳帝京,這是頭一回這麼晚了還流連在外,頭一回見到邀月湖上的「天與湖共此清潤」的美景,內心再有什麼煩憂,此刻也都暫拋腦後了。

  而在外流連不回的人兒可不只她一個。

  帝京獨有的「撈月節」,真正起源已不可考,僅大致知曉一切起源於富貴人家的玩樂。

  京城乃天子腳下,首善之區,多的是皇親國戚和豪門富家,似開國以來某個河清海晏的時期,某位富到流油又貴不可言的帝京大戶將無數好玩意兒裝進盒內當作彩禮,那些盒子內外都刷過桐油,具防水之效,然後將這些彩禮一個個放進邀月湖中,月色當空,月暈滿泛,就待姑娘家乘舟來撈取,演變至今而成「撈月節」。

  如今「撈月節」的彩禮仍由京中貴族和富豪無償捐贈,說是「無償」……嗯,好像也不是,那些裝著各式彩禮的防水木盒,上頭都會刻著由誰捐出的字樣,且每家放出的木盒外型都不太一樣,貴人與富人們想掙臉面,想體體面面在帝京行走,「撈月節」實是個替自個兒長臉的好時機,畢竟「撈月」是一回事,緊要的是撈起來的木盒彩禮,裡邊裝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今夜乘舟在邀月湖上遊蕩,追逐彩禮,撈起一個又一個,姜迴雪終於懂得去年默兒為何會那般羨慕與她在大雜院裡玩在一塊的牛妞。

  去年「撈月節」,牛妞撈得不少彩禮,拿回大雜院跟默兒一起打開,兩姑娘一邊開著木盒,一邊驚叫連連又笑意不斷,後來她一瞧,當成彩禮的玩意兒五花八門,可精彩了,有女兒家喜愛的胭脂水粉,有作工精巧的珠玉簪和耳墜,有手環、項鍊和絨花,有刺繡精細的香囊、腰袋和香帕,甚至還直接在盒裡裝著銀票和銀錢,雖有些粗鄙卻最受喜愛。

  她去年見到牛妞那些開封後的彩禮,嘴角也不禁失笑。

  而今年,她原本沒要參與的,雖覺有趣卻真真從未想過。

  要下湖「撈月」,首先得有一艘小舟,「撈月節」一到,邀月湖畔賃舟租船的人家多了去,但價格那是翻倍、翻倍再翻倍,光瞧著都覺肉疼,她寧可用那些銀錢來幫默兒多添筆墨和冬衣,也不想那樣浪費了。

  但前兩天,喬婆婆竟開口邀她和默兒一塊乘舟「撈月」,說是因烙餅鋪老顧客的牽成,讓婆婆用了極划算的價錢賃到兩條長舟,連負責撐篙搖櫓的船老大也一併隨舟附帶,所以打算挪一條長舟讓棒頭帶著默兒和牛妞玩去,另一條則婆婆和她一塊乘坐。

  姜迴雪一開始是婉拒的,但喬婆婆拉著她的手一再說服——

  「當初妳住進大雜院,見妳喬老爹腰上和腿腳全使不上勁兒,棒頭的娘也還沒法獨當一面,咱『喬記烙餅鋪』眼看著非收攤不可,但妳那時給了一帖藥方,說是能強筋健骨通氣血,老太婆我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想到確是對症下藥,妳喬老爹剛開始是醫病,喝藥喝得勤,這兩年是保養,十天半個月才喝上一帖,老寒腿的毛病許久不見發作,一切還是託妳的福,該道謝的是咱們家,妳還跟我客氣什麼?」

  喬婆婆說的那帖治腰腿的方子,是幼時,她在姥姥給的醫本上看到的。

  完全靠強記,當時年方六歲的她將族中傳承許久的醫本藥方背得滾瓜爛熟,而自從日子過得安穩,她也慢慢將腦中仍記得的醫本內容書寫出來,有些方子還記得清清楚楚,有些就很零碎。

  但奇的是,自她開始回溯幼年記憶,試圖在腦海中翻找出曾學習過的事物,萬事起頭難,可一旦抓住丁點兒什麼,畫面也好,聲音也行,她記起那些後,點與點連接成線,一條條的線索會再拉出完整的面,而這些都是慢慢來、順其自然的,不需要強求。

  喬婆婆後來使出「大絕招」,把默兒推將出來。

  「一年就這麼一次『撈月節』,妳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去樂和,總不能不讓妹子去吧?話說回來,妳都肯讓默兒去,自個兒卻不去,豈有這個理兒?」

  那天,默兒在一旁緊緊望著她,雙眸又清又亮又無辜又期待,滿滿的乞求神色……欸,完全把她打敗,她根本狠不下心拒絕啊!

  最後還是應了喬婆婆邀請,泛舟邀月湖上,共襄盛舉這個「撈月」美事。

  「撈月」有個不成文規定,湖上飄盪著木盒,都是女兒家探手去撈,男子也能一起遊湖,但若學起姑娘家「撈月」,被知道了定然遭人笑話。

  姜迴雪心想,默兒和牛妞跟著棒頭,肯定是兩姑娘負責「撈月」,那她跟著喬婆婆嘛……婆婆雖是女子,已非女兒家,她怕老人家不好意思探手撈取,所以當真卯足勁兒替喬婆婆拚了。

  但凡浮盪在她們長舟周圍的木盒,她一個不落,還跟同舟的船老大借了把長柄木槳,往湖上又撈又撥又勾又划的,認真到小臉泛紅,雙眸發亮。

  咦,有人執長篙,把較遠的木盒推到她這邊來了。

  姜迴雪揚睫,見一艘小船離得近近的,立在船頭、拿著長篙幫她的,是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正對她淺淺笑開。

  「多謝公子。」禮尚往來,她也微微露笑。

  「小生羅一心,四維羅,一心一意不轉移的一心,道地京畿人士,年二十有三,喜讀書,無不良嗜好,家居城東永春巷,盼姑娘青眼。」作禮一揖。

  ……啊?姜迴雪一臉怔愣。

  頭一回邀月湖上「撈月」,她以為此屬尋常,以為湖上舟船相會,基於禮節或是某種習俗,年輕男女互報姓名、閒聊幾句是應當的,畢竟……畢竟喬婆婆什麼話也沒說,還挺閒適地抬頭賞月、低頭撥水,也沒往她這邊多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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