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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你的關係太深。」諾南說。「讓我們恪盡職責。如果人是她殺的,我們會查明;如果人不是她殺的,我們也會查明。」

  他們繼續觀看監視器。魯提默默地等她哭泣平息,這會兒輕聲問道:「要不要喝點什麼?咖啡?水?可樂?」

  「水。」她嗄聲道。「謝謝。」

  魯提倒了一杯水給她。她小心翼翼地啜了兩口,好像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再度嘔吐。

  「你注意到那股氣味,然後呢?」

  她再度交抱雙臂開始輕輕搖動。「我……我差點拔腿就跑。我記得那股氣味,法官被殺害時,就是那股氣味,我沒辦法進去,我想要逃跑。」她終於說的比較多一點了,不再用一、兩個字回答問題。

  「你有沒有跑?」

  她搖頭。「我不斷告訴自己只不過是有人病了,腸胃炎。我有職責處理狀況,清理……」她的聲音再度變弱消失。

  「你做了什麼?」

  「我走到起居室門口往內瞧,他……倒臥在那裡,歪著脖子。」她不自覺地歪頭擺出藍桑尼當時的姿勢。魯提等她往下說,但她再度陷入沉默。

  「你接下來做了什麼?」

  「我回到廚房嘗試打給九一一。我想要先打給寇子,我希望他在場。但九一一……救護車……也許幫得上忙,所以我嘗試先打給九一一。」

  「嘗試?」

  「我做不到──手抖得太厲害,一直按錯鍵。電話不肯合作,我用它猛敲流理枱,它碎裂了,電話碎裂了。」

  「你用電話猛敲流理枱?」

  「對。」

  「為什麼?」

  「它不合作,它不聽話!」

  「然後呢?」

  「我把它砸了。」

  莎蘭是他認識中最自製的人,寇子心想。如果她失控到那個程度,那麼她一定是歇斯底里了。她受到驚嚇傷害,但他去小屋看她時甚至沒有碰她的手。她需要人抱,但沒有人抱她,她只好自己抱自己。

  「我需要另一支電話。」她說,第一次主動開口。「我無法思考,想不起來哪裡有電話。我在藍家工作沒有很久,屋子的設計太複雜。我不想到處搜尋電話,因為我不知道藍太太在哪裡,我不想發現她、不想看見她。」淚水再度流下她的臉頰。「所以我去我住的小屋。我知道小屋裡的電話在哪裡,不必到處找尋。我打給九一一,他們要我等。我想要掛電話,但他們不讓我掛,讓我一直等。」

  「你為什麼想要掛電話?」

  「寇子。」莎蘭說,聲音顫抖,滿眼淚水。「我想要打電話給寇子,我需要他。」

  寇子突然走出房間。他直奔洗手間,鎖上門,趴在馬桶上嘔吐。

  過了好一陣子之後,莎蘭的思緒才清楚連貫起來。但她無事可做,只能獨自枯坐在偵訊室裡,等那個沙色頭髮和滿臉雀斑的警探不時進來問她許多問題。如果她要上廁所,就會有人陪她去。如果她要飲料,就會有人拿來給她。

  她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放她走。她不是被逮捕,沒有被銬上手銬。她是自願前來。何況,她也無處可去。她不能回藍家的小屋。她忘了請人替她收拾簡單的行李,所以也不能像上次那樣住旅館。她更不能去寇子家。等她又能夠思考時,有個事實是顯而易見的。

  寇子認為她有罪,他認為兇殺案是她犯下的。

  先前在小屋裡時,他沒有靠近她,而是站得遠遠的用冰冷的目光打量她。這次和法官遇害時的情況不同。那時她也被列為嫌疑犯,直到他查證她的說辭。但那不是針對個人,所以她能夠理解。但是現在……他認識她,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她。昨天晚上,除了他接到電話出門的那段時間以外,她整晚都和他在一起。他們翻雲覆雨好幾回。但他卻認為她緊跟著他出門,開車去藍家朝藍氏夫婦的腦袋各開一槍,然後在開車回他家的途中停下來,到超市買冰淇淋。

  她可以理解他恪盡職責。雖然令人心痛,但她可以理解。她無法理解的是,他竟當真認為她有罪。

  他的不信任在她的心中劃下一道又深又長、難以癒合的傷口。他一刀斬斷他們之間的情絲,任她獨自漂流。她覺得自己就像救生索斷裂的太空人,只不過母船沒有人嘗試救回她。她迷失了,越飄越遠,她卻不大在乎。

  她在法官遇害時的悲傷不能和這次相比。這次不僅是因為善良、實際的藍氏夫婦死於非命,也因為失去寇子,失去她以為他們共有的真愛。她愛他,但他不愛她,不可能愛她,因為你必須瞭解一個人才會真正愛那個人。寇子顯然完全不瞭解她。如果瞭解,他就會到她身邊對她說:「我知道情況看來對你不利,但我相信你。我挺你。」

  但他視她如糞土,狠心棄她而去。

  那不是愛。他只是想跟她發生性關係而已。悲哀的是,她竟然讓他一再得逞。

  現在她明白他為什麼在發現妻子背叛他後,變得那麼怨毒多疑。她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信賴任何人。她的家人,可以;在任何情況下,她都可以信賴他們。但是其他人呢?她很懷疑。最慘痛的經驗也是最深刻的教訓。

  在這期間,她做了與她本性格格不入的事:忍。她向來是那種與逆境抗爭到底的人,但這次她實在無能為力;她無法改變過去。寇子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棄她而去,無論她如何抗爭也改變不了那個事實。

  多麼可笑的愛情,昨日還論及婚嫁,今日就拋棄悖離。但她為什麼笑不出來?

  她只是坐在沒有扶手的椅子上,待在沒有窗戶的小偵訊室裡,任憑時間從身旁緩緩流逝。她不趕時間。她無事可做,也無處可去。

  魏副局長摸摸快禿的頭頂。「好。」他疲倦地說。「現在該怎麼辦?拘留她,還是放她走?」

  每個人都筋疲力竭。媒體譁然、鎮長震怒、議會喧騰、山溪鎮人心惶惶。一個月內有三個鎮民在自宅慘遭殺害,這在任何社區都會是大新聞,但在山溪鎮卻是駭人聽聞。被害人以為保全系統、鐵刺圍牆、電動門和探照燈能確保他們的安全。事實卻證明他們卻沒有比必須在浴缸裡躲避街頭流彈的貧民區婦孺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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