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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黛琳的雙手纏住他的脖子。她不常哭。結婚後唯一掉淚的兩次都是由於疼痛,一是在他們新婚之夜,另一次則在一小時前熱水將她凍僵的皮膚恢復知覺時。但是突然間他們曾經經歷過的危機橫掃過來,她的胸腔一緊。她試圖控制她的情緒,但是抗拒不了。隨著一聲悲鳴,她的臉埋進他的頸項失聲痛哭起來。

  她突然爆發的淚令他驚愕。他的黛琳是個鬥士,甚至在他脾氣最惡劣時也能挺身抗衡。但是現在她哭得彷佛永遠不會停,而她傷痛的程度聲聲敲擊他的心。他揉弄她的背扶她躺下,嘴裡低喃著安慰的話。

  過了好久她的鳴咽才息。他並沒有試圖勸止她,感覺她需要這番發洩,正如他照料完馬後在穀倉中一腳踢飛飼料桶。他只是摟著她直到暴風雨過去,接著給她手帕擦乾眼淚。

  她的眼皮腫了,一臉疲憊,但是眸中不再有深深受傷的神色。瑞斯用手肘斜撐著身體,拉開她睡袍的腰帶。

  ……

  瑞斯再核對一次賬目,總數沒變。他站起來望向窗外,下巴繃得老緊。多年的工作,白費一場。

  他採取了一切他能想到的措拖,縮減每種花費直到實在沒有分文可省,但是那些數目字仍然寫得一清二楚:他輸了。一月的大雪凍死了他半數的牛,使他的負債額高到銀行不肯再扛下去。他付不出貸款,而贖單日不得展延。

  他有三種選擇:一,他可以讓銀行拍賣,而他們會失去一切;二,他可以申請破產,保有牧場但信用破裂;三,他可以接受羅勃的投資。他冷冷一笑。第三種選擇只有在羅勃的提議仍然有效時才存在。但那是他在牧場有盈餘時的動議,而現在牧場負債累累。

  他曾如此接近成功。看到他的債務就快結束,使得這最後的失敗更加苦澀。愛波在八年前種下的惡果終於達到它的目的:牧場的毀滅。誰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或許是因為他深愛牧場,比他以為他愛她的程度更甚。牧場是他的生命而他就要失去它,除非甘羅勃仍然願意投資。瑞斯重新考量過他的選擇,羅勃是他的唯一機會,而且機會不大,因為當羅勃看到他的賬簿還肯投資的話,他必定是位大冒險家。瑞斯不抱太大希望,但是他會試試看,因為他沒別的路可走。現在他不能只考慮自己;他有了黛琳,而他會盡全力保有她的家。

  時值三月,地面仍散佈著雪,但是空氣中已飄著春的氣息。再一星期花苞將會開始在樹梢、草叢展露,但是他仍覺苦澀,因為這可能是最後一個春天他能看到他的牧場。他能聽到黛琳在廚房隨著收音機哼唱,一面準備烤蛋糕的材料。她在這裡很快樂。他娶她時只不過指望多個工作夥伴,相反地他得到一個溫暖、聰明、愉快、性感,並且深深愛他的女人。她似乎從來不會為她對他的愛覺得尷尬,從不試圖逼他給她多一點;她只是愛他而不加以隱瞞。

  他不知道他該如何告訴她,但是她有權知道。他恨自己必須告訴她,他們可能失去他們的家。男人應該照顧他的妻子。或許這種想法太陳舊並且帶有沙文主義的色彩,但那就是他的感受。不能提供她溫飽令他的自尊大受打擊。

  他走進廚房時她正在攪動麵糊。他歎口氣,雙手環住她的腰,臉色嚴肅。「我們必須談談。」

  她謹慎地打量他。「我從來不喜歡這句話開頭的談話。」

  「下面要談的你也不會喜歡。很嚴重的事。」

  她端詳他的臉,看到他的表情時她的眼睛變得清醒。「什麼事?」

  「失掉了半數的牛使我們負債累累,我付不出貸款。」

  「能不能展期──」

  「不能。如果我有全數的牛群做抵押,那還有可能,但是我的牛不夠支付所有的債務。」

  「羅勃說過你有他見過最好的生意頭腦。我們必須怎麼做?」

  他說明可能發生的三種狀況,她仔細聆聽。他說完後她問:「你為什麼不問羅勃的提議是否仍然有效?」

  「因為現在牧場在負債狀態。」

  「你仍在這裡,而使他願意投資的是你,而不是牛只的數目。」接著她說:「還有一種選擇你沒提。」

  「什麼選擇?」

  「我告訴過你,我有一點錢──」

  他放下手。「不行。我告訴過你。」

  「為什麼?」她平靜地問。

  「我也告訴過你原因。」

  「你的意思是你寧願放棄牧場也不肯接受我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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