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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也曾懷疑過那覆面少婦,瞬間立即推翻這個可能。她是有夫之婦,怎可能是完璧之身?他在妄想什麼!

  既然確定是韶娥姑娘,他便得負起責任,即使她僅是個婢女。如今他既已高中狀元,首先該做的便是向她家夫人提親,娶韶娥姑娘過門。

  犯下這大錯,在未能補償前,莫怪他一心惦念著她們而非何敘君了。傅謙大概歸出了原因,愧疚也少了些。

  覆面少婦有恩于他,雖不是令他欣然接受,也終究感動於心,他急著想與地分享成功的喜悅。他想讓她知道她沒看錯人,她有眼光,她也一定會為自己識人之明而高興,他要讓她知道!他要讓她高興!

  他急著要讓她高興……

  當然也希望韶娥姑娘高興!他又在心中補上一句。

  傅謙匆忙回到升平客棧,天已黑了,客棧門口卻擠滿了人。

  「新科狀元回來了!」不知誰這麼一喊,人群蜂擁而上向他道賀。

  傅謙差點被人潮淹沒,但他無視於這一切。

  「孫兄!」傅謙眼尖地見到孫慕鴻站在人群邊朝他微笑,他努力地擠過去,還來不及接受孫慕鴻道賀,他一開口便是:「韶娥姑娘呢?」

  孫慕鴻的微笑打了折。他以為傅謙想問的是另一人,才來這套旁敲側擊。

  「同她家夫人走了。」孫慕鴻的聲音有些冷。

  方萱梅拂了拂發,怔怔望著銅鏡內的人兒。

  出宮一個多月是為奔父喪。往返中州一趟,她耗弱的精神禁不起舟車勞頓的折騰,終於在進京當天病倒,這一病,容顏也如漸枯的花,一路萎悴下去,如此失色的容貌想得君主憐愛,恐怕很難。

  韶娥為她梳著頭,一邊道:「小姐,其實您何必這麼快回宮?碧淵宮陰沉沉地,小姐好不容易脫離那麼幾日,何妨散散心?一旦入了宮門,又不知哪天才得見天日了。」回了宮,她便是她的小姐,而不是那覆面的方夫人。

  都已經回來了,說再多地無用,但韶娥仍是懷念出宮的那段時日。

  「胡鬧。」方萱梅輕斥:「皇上准了我回鄉奔喪,已是皇恩浩蕩,我怎好借機在外遊蕩?要讓人知道了,或有了差錯,教我怎對得起皇上?」

  「喔!」韶娥不情願地閉上嘴。

  「還有爹的遺願,可也不能忘了。」方萱梅疲累地閉上眼。

  她的父親中州知府方仁德大人,剛于一個多月前去世。知府大人的遺言只有一句,還是管家代轉的——別忘好好服侍皇上——方萱梅銘記在心。

  想當初新皇登基,選進八十五名良家女子入宮為秀女,方萱梅正當十七芳華,知書達禮、秀外慧中,已是遠近馳名,被父親寄予厚望地送入宮去,果真如願脫穎而出,幸運地得到新皇寵倖而封了昭儀,成了後宮除皇后娘娘外最得寵的妃嬪。

  此行雖然低調,頂著如此風光的頭銜回鄉奔喪,也夠撫慰望女成鳳的父親在天之靈了。

  但方萱梅心知這還不夠,父親打她入宮起便盼她封妃,只有封了妃,才真叫光耀門楣,父親才有機會離開窩了十多年的中州,晉升於廟堂與人一較長短。雖然他老人家如今已逝,想必對妃之父得贈官一品這等榮銜仍是執著,她還得繼續努力。

  快了!昭儀至妃,就差那麼一步了。

  「老太爺的遺願,真有得償的一天嗎?」韶娥不是質疑知府老太爺作白日夢,但照如今情況看來……

  「會的,遲早會讓我等到。」方萱梅木然道。

  「會嗎?」韶娥歪了歪頭,「也許會吧!皇上對小姐多少存有那麼點情分吧?周公公說,後宮嬪妃得以出宮奔喪,算是被題兒頭一遭了,也許等哪天皇上興起,會封小姐個妃位,就不知是多久以後了。」這才是難為處。

  是啊!要等皇上與起,是多久以後?方萱梅低頭暗忖。

  皇上啊皇上,從見了聖顏第一面起,本是盲然遵從父命的她,轉而一面倒地生出傾慕之心,開始同所有後宮女子一樣,甘坐于深宮期待皇上的臨幸。後來,她是得到了空前寵倖,還攬盡了所有後宮女子的羨妒,連皇后娘娘都相當看重她,誰知這裡頭,還暗藏不足為外人道的內倩?

  當皇上二話不說便准她出宮奔喪,君心的體恤,曾為她自喪父的悲痛中,開啟一小扇希望的窗,但……

  「算算小姐回宮也有好些天了,怎皇上就沒想過來為看小姐?」韶俄悄聲怨道。

  「一輩子很長,總有一天見得著面的。」方萱梅微笑自嘲。

  「可是,小姐真要這樣過一輩子?就算盼到了封妃又如何?皇上……並不愛小姐啊!」韶娥急切地吐出擔憂處。

  這她早就知道了。方萱梅不答腔,只是再隨閉上了眼,心思回到入宮前那天。

  同是力爭上游.她紅顏未老,靠運氣爬到今天的地位,而傅謙憑的可是真本事。

  殿試榜單貼出的瞬間。升平客棧登時鞭炮聲霹啪響,賀客盈門,齊聲說要向她「狀元夫人」道喜。客棧出了個狀元,老闆最是與有榮焉,當下慷慨地允諾——升平店內當天伙食半價,算是請客做人情,也好讓來客四處宣傳一下『升平』的名聲。鞭炮聲也撫慰了方萱梅的苦。力爭上游的人兒,他終於成功了!往後不論封侯拜相,就看他的表現了,付出過心血的人不該被埋沒,她衷心為他高興,而她,也沒有理由繼續滯留了。

  「回宮吧!」望著眼前榮景,方萱梅輕聲道。

  「大病初愈,您的身子……」韶娥遲疑。

  「沒問題的,我很好。」在人心沸騰的時刻,方萱梅照例戴著面紗,讓手下重重護著,避開孫慕鴻與眾悄悄離去。

  皇恩浩蕩,准她秘密出宮奔喪,她卻在臨入宮前生了病,甚至借機滯留在外……

  是啊!她的病老早痊癒了,留下來只不過為了親眼目睹傅謙揚名立萬。

  那天探病探出意外,她回到房中火速整理儀容,將破爛的衣衫與傅謙的衣服找個地方埋了,沒讓任何人知曉這件事,而後她親自請了大夫詢問傅謙的症狀,確信他並非有意,甚至不會記得病中犯下的過錯,她便決定隱瞞到底!算是她多事,活該送上門去犧牲,她便不能怪罪於他。既然如此,她就死守秘密,索性將它帶回宮去。

  於是方萱梅藉口體弱,說要養好身子才回宮,也可以免了手下伺候昭儀不周的職責,順便緩衝她近君情怯的心病。

  就像那日對著傅謙自稱方夫人,而非陽夫人,就是心病作祟啊!

  冠上陽姓的女子太多,不差她一個,只怕她入宮近一年,也沒有歸屬於陽氏的真實感,才會對著傅謙自稱娘家姓,犯下可笑的錯誤吧!

  傅謙,現下已是傅狀元,往後將平步青雲,他們也永無相見之日了。

  知道他已得償所願,像是圓了她的夢般快樂,方萱梅再也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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