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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客棧那些碎嘴客,不過是催化劑而已。

  但,畢竟是個北方人,環秋終究不習慣長時間坐船。她迷迷糊糊地中途下船,想稍作休息,下了船才知道來到了龍蟠虎踞的帝王之都——古城金陵。

  井底之蛙的日子過久了,令環秋恨不得將天下盡收眼底,能來到這,也算是個不錯的意外收穫吧!她拎著簡單的包袱,進了金陵城。

  繁華的金陵城內,隨便一家客店都是客朋滿座,她饑腸轆轆地站在一家客棧前,為難地看著僅剩的幾個空位子——十成十得和陌生男子同桌。誰敢這年頭出門的女子仍是少數,客店內極少有女客,尤其是她這樣的單身女子。她要嘛走人,要嘛只得留下同桌。環秋考慮著自己的孤僻習性能否接受和陌生人同桌吃飯。

  正好一桌人用完飯,空出了一大張桌子,環秋松了口氣坐了下來點餐,暗自慶倖不必空著肚子再找下一家客棧。

  才點完餐,她看到了個背著柴薪的男子,一拐一拐地走進門。

  「喔?阿清你來啦?柴先送進柴房裡,出來再領錢和吃的。」掌櫃的只抬頭看了他一眼,以手指著客店內部,又埋頭打著算盤。

  男人拐著步子入內,客棧內也無人理會他。

  環秋很難不去注意到這個男人。他的身材魁梧,在一群南方人當中顯得特別突出;

  衣著雖粗劣但還算乾淨,頭髮隨意束在頸後,兩頰和下巴留有短短胡髭未剃,氣質陽剛但不威猛;背著一大捆看來絕對不輕的柴,穿著草鞋,拐著腳步,像是隨時會跌倒,教人替他捏把冷汗。

  他是個瘸子!看著他雖顛簸但熟練的步子,環秋發現了這點。可惜了,他的長相不差,氣質更是特別……有股說不出的特別,初次見面使教人印象深刻。

  有誰能將陽剛的氣質控制得如此恰到好處?過與不及,都將教人惋惜。這樣的人竟是個瘸子?!她在心裡歎了口氣。

  環秋緩緩吃著飯,不一會又見他拐著腳步出來。

  「來,這些吃的拿去,這是二十文錢,你找個地方坐著,別打擾我的客人。」掌櫃隨手拿給他兩個饅頭、一壺清茶,和二十文錢。

  環秋睜著疑問的眼看著他。這男人有病啊?那一大捆上好的柴,沒有兩百文也有一百五,他才只拿二十文和兩個粗糙饅頭,以及一壺看來比自己的冷茶好不上哪去的茶水?她開始同情這個顯然不太聰明的瘸子。

  瘸子似乎餓了,找了個靠門的空位坐下。同桌的一人不悅道:「喂!不要坐在大爺面前礙著大爺的眼。」

  瘸子面無慍色,看著隔桌空位。

  「滾開!滾開!」另一人跟著呼喝趕人。

  環秋皺著眉看他受盡欺侮。

  瘸子拿著糧食起身,默默地走開,顯然對這種待遇很習慣。

  環秋心裡為他不平;真是個連脾氣都沒有的人,是呆還是老實?

  他四顧瀏覽,那些同桌有空位的人見了,皆嫌惡地咒瞪他一眼,以防他走過來;

  瘸子雖看到了環秋的桌空了好幾個位子,卻視若無睹,識趣地走到牆角,就地坐下,吃著他的食物。

  環秋的同情心很少這麼氾濫過,此時卻難以抑制地澎湃起來。她起身趨近他:「你叫阿清是嗎?」不介意他對自己視若無睹,她誠懇道:「我那桌有很多空位,要不要到我那坐?」

  阿清抬頭望了她一眼,表情渙散無神,不久又低下頭繼續吃他的東西。

  近距離與他對視,環秋不禁心頭狂震;好完美的眼眸!好瀟灑的面容!如果去掉那些胡髭,這是個相當英俊的臉孔,這樣的男人竟是個瘸子?她再度為此感到惋惜。

  阿清對她的友善淡漠以對,反倒是鄰近桌的一個年輕小夥子巴巴地湊上來:「哎喲!人家不想理你呢!姑娘,不如我來陪陪你吧!」話氣相當輕浮。

  環秋不理會他,仍對阿清道:「這樣說吧,我請你幫個忙,坐到我那桌去。你也看到了,如果不這樣,我恐怕很難安穩的吃完這頓販,他們似乎都不太喜歡靠近你,就請你照應我一下,替我擋走這些人,可以嗎?」她改以求助的方法。

  阿清淡漠地看了看她,凝著眼珠好一會兒,終於默默起身,走到她的桌前。

  「哎喲!這位姑娘請得動阿清哩!敢情阿清今天看上了人家大美人?」

  輕浮的小夥子見環秋不理他,竟去理會一個瘸子,尖酸地高聲譏諷。

  阿清平時沉默寡言,因為長的不差,雖是個瘸子,偶爾也有姑娘向他示好,常招其它男人嫉妒,但阿清心高氣傲,誰也不理會;今天他坐上美人的桌,立刻有人眼紅。

  客店裡許多人投射過來好奇的眼光,阿清神色自若地低頭吃著。反正他吃的快,吃完就走人,他就幫到這為止;到時她再有什麼麻煩他可就不管了。阿清心想。

  環秋也視旁人如無物,只對著他道:「你知不知道那捆柴不只二十文?其實你可以索到超過一百五十文的價碼。」她實在看不過去了,好心提醒他。

  阿清淡淡瞄她一眼,並不領情。

  「二十文跟一百五十文有什麼差別?一樣都是過一整天,要多了又沒用,剛好就好。」他首度開了金口,聲音相當低沉而散漫。

  環秋愣了一下。「你要是喜歡這樣的日子,那我就無話可說,恕我剛才多言。」

  她碰了釘子,也不惱怒,只對這阿清的性子更感好奇——他是看得開還是完全不會算?

  「沒關係。」阿清看也不看她,逕自吞嚼著,彷佛粗糙的食物相當美味似的。

  「可是,你這樣子怎麼養家活口?不怕餓著了妻兒?」環秋看他年約三十一、二,理當已娶妻生子,而這種生活方式只怕會委屈了妻兒。她皺眉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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