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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不對,應該是凰束街李公子,張公子不是上回就退掉了嗎?」

  「我說是南基巷林公子。李公子條件好,怎會看得上袁環秋那老姑婆?」

  「不會吧?那姓林的癆病鬼也配稱公子?」

  一場混亂開始了。

  環秋平日深居簡出,偶爾會出來喝茶透氣,露面的機會並不多,即使出門,也不帶隨身侍從僕婢,衣著也寒酸隨便,絕少人知道袁環秋的真正模樣,加諸她身上的形容詞便越來越難聽,才導致今日的局面。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三姑六婆,三公六伯,居功厥偉。

  「這是第三十回了吧?」

  「才十八回而已啦!」

  「沒那麼多也沒那麼少,二十五?」

  「而這袁環秋竟然還有面目活到現在?」

  環秋忍不住笑了赴來。她有多久沒笑了?這些人竟令她突然有大笑的興致,她的家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感激他們的碎嘴,感激他們讓她綻露久未現世的笑容。

  她好頭好臉,為何無面目活到現在?環秋不自覺地摸著右臉頰。

  「她今年又是多大歲數了?」

  「二十八吧?老姑婆一個。」

  「我看不只吧?怕有三十了。」

  「反正袁家財大勢大,她遲早嫁得出去啦!只是不知道是哪個男人倒霉而已。」

  「誰都可以倒霉,反正只要不是我就好。」

  「其實看在嫁妝的份上,我倒想娶她,反正只要娶回家供著,另娶幾個妾補償、補償,也挺划算的。」

  「得了吧!袁環秋再沒人要,袁家還是會有最起碼的要求,一般小老百姓想娶到她委實也不容易。你呢?就別作發財夢了。」

  「唉!有錢真好,再醜再怪也有人要。」

  「嘿?別扯開話頭,我半個月前跟你賭這樁婚事不到一個月會吹,我贏了,五兩拿來。」

  接著又是一陣催討賭債的混亂。眾人七嘴八舌,爭相報著自認靈通的第一手消息。環秋在一旁幾乎將茶噴出!

  這些人其是有閒情逸致啊!對別人家的事情這麼有興趣,還藉以打賭,比她這個當事人熱中。這年頭的人都這樣有錢沒地方花嗎?那不如借幾兩銀兩來花花吧!雖然她家境富裕,並不缺錢。

  說做就做。環秋帶著淺笑,起身靠近那幫人,興致勃勃地加入他們的談話。

  「我可不可以也下個注呢?」環秋拿出五兩銀。

  「當然可以!」眾人異口同聲,將視線從捏著銀兩的纖纖玉指,沿著手腕、手臂、肩膀、頸項,一路往上瞧,直到那張臉……

  哇!哪裡來的大美人?眾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瞧著她,被炎陽殺得渾身奄奄一息的死細胞立刻又蘇醒過來。

  「我說呢,袁環秋今午「只有」二十一,這回退親是今年第四次,歷年來第二十次,對象是宣莊王公子。總共四十兩銀。你們全輸了,拿來。」環秋一口氣說完,笑吟吟地伸手將桌上銀兩納入荷包。

  「等等!怎知你說的就一定對?都還沒求證呢!」美人笑得讓人骨頭酥麻,可是事關銀兩,茲事體大,總算還有人清醒著,記得阻止她。

  「不必求證,因為我就是袁環秋。」

  這是她四年來首次發自內心暢快的笑,笑的再美不過了。「你們放心,不管哪家公子倒霉,怎麼倒霉也輪不到你們,千萬不要害怕喔!」她巧笑倩兮地豎起食指在眾人面前搖了搖。

  平常冷若冰霜的面孔,今日乍現笑容,如同春風吹拂冬雪,驟化嚴寒,更將斗室照亮,說不盡的清麗嬌媚,教一群人看得呆了。

  環秋滿意地掂掂重量,收好荷包。這些銀兩正好當旅費。她打算離開關中,邀遊天下,這是剛剛下的決定。至於那些拿她終身打賭的無聊人,贏他們點銀子,一點也不必愧疚。她的笑話可是很貴的。

  「你有何證據證明你是袁……姑娘?」一人結結巴巴地問道,打死也不敢相信。

  飯館中適時出現的袁家僕從此時趨近環秋,恭敬地請她回去,證實了她的身分。

  眾人面色青一陣白一陣,怎麼也不相信竟有女人拿著自己的終身當笑話來賭!

  然而,她是笑話嗎?關中所有人的眼睛都長在哪裡?怎麼沒人說過她是個大美人?

  早知道就碰碰運氣上門提親去,說不定這個美人現在就在懷裡了!眾人仰天長嘯,為「人財兩失」而飲泣。

  沿著運河而下,環秋輾轉換了幾趟客船。

  選擇走運河也是臨時起意,她的一生大半在陸地上度過,鮮少有機會搭船,既然要離家,就要過些不一樣的生活;既然要過不一樣的生活,便從坐船開始;既然坐上了船,乾脆就一路坐到最遠的地方去。

  於是輾轉幾趟,登上了前往揚州的船,一路欣賞著迥異於北方陸地的山光水色,享受流水搖晃之樂。

  暫時,她可以不必去煩心家裡逼婚的事。她留書出走以明志,渴望逃離婚姻枷鎖,雖然此舉不孝,但若不如此,總有一天,她將在心不甘情不願的狀況下,莫名其妙地登上花轎,嫁給一個隻圖她銀兩和美貌的魯男子——依她目前的行情有來,這是最有可能的下場。

  沉寂這麼多年,並不代表她已安於自己的命運,她一直有股離家的衝動。自從與表嫂日益親近後,「見見世面」這個念頭便在她心中紮根,一日日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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