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藍蜻 > 相思意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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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勉勉翻了翻白眼。這下她又變成點唱機啦!但見藍夏生一頭及肩短髮安安順順地貼在她的頸邊,只有微風輕帶起她幾縷髮絲,她併攏著雙腿靠在水泥牆上,清亮的眼眸又恢復神遊似的茫然。 單勉勉歎了口氣。她不瞭解這樣的藍夏生,雖然不討厭,但總覺得大局遠了;這樣的夏生,內心是封閉的,尋不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欣然與天真。 夏生、夏生,這是個多有朝氣的名字啊!但你為何總是掛著讓人系懷的表情?即使是笑,也淡漠得叫人憂心…… 拿著單勉勉放學前整理好給她的筆記本,藍夏生緩緩走進家門,右手扶在鞋櫃前脫鞋。此時,餐廳裡傳來陣陣麻將的洗牌聲。 「喀」——她儘量想要輕輕的、不發出任何聲響,卻還是把鞋子放上木制板架時發出了聲音,幾乎是才一碰到,嘩啦嘩啦的洗牌聲裡便夾雜著一句尖拔的女人聲音。「誰啊?」 藍夏生這會兒無法聽而不聞,只好垂著頭走進餐廳裡。只見餐桌上鋪了張牛皮紙用以權充牌桌,四個女人正沿邊而坐,肥胖而粗圓的膀子不停地在桌上揮動著。「死丫頭,回來了也不出聲,你做賊啊!」坐在面對餐廳門口的女人抬起頭來,一望見來人,劈頭就罵了一句。 「媽。」藍夏生低低地開口喊了一聲。 「咦?這是你們家夏生啊!好久沒見怎麼還是這麼瘦巴巴的?」旁邊一個女人開口,她的頭髮燙得活像髻毛狗,夏生看著她,心裡這樣聯想著卻笑不出來。 「沒用嘛!她再怎麼吃還是那副模樣,賠錢貨就是賠錢貨,給她吃什麼還不都一樣不長肉!」藍夏生的母親黃美用眼角餘光撇了女兒一眼,仿佛她是只流浪狗般。「手上拿那個是什麼?」 「同學借我的筆記。」夏生才剛一說完,黃美便抽了口氣揮手趕人。 「去去去,沒看見我在打牌嗎?還拿書來觸我霉頭,死丫頭!」她邊說邊忙著砌牌,其他人也跟著轟笑。 藍夏生覺得頭暈。 「還杵在那幹什麼?不會去看你弟弟補習班下課了沒啊?弄點東西給他吃聽到沒有!」母親的聲音傳入她耳朵,進而筆直地穿透她心中的保護網。藍夏生向後退了兩步,再向後退了兩步,旋即一個轉身便跑上樓梯,但是母親和那幾個牌友的聲音卻像是不肯放過她的追兵,刺耳的音調不斷地湧進她的耳中。 「你們家夏生怎麼老是怪怪的,是不是有病哪?」 「怪?是搞怪啦!我黃美也沒少生一隻耳朵給她,她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講話都得特別大聲才聽得見……」黃美頓了頓。「不像我們家阿弟唷……」 接下來的話藍夏生悉數沒聽著,因她已沖進房間,背對著房門席地而坐,將頭埋入膝蓋中。 不是早已經麻痹了嗎?為什麼有一刹那,她竟然感到鼻酸呢? 夏生的弟弟蔭生,其實是她上了小學之後母親才生的兒子,父親則是在那之後不久便因酒醉駕車而去世。蔭生足足比夏生小了有好幾歲,他年紀雖小,卻有著早熟的體貼和懂事,是他讓夏生的日子沒有那麼難熬。而夏生對弟弟的備受疼愛也沒有仇視,她覺得都是一樣的母親生的,有什麼好分彼此?有時夏生甚至會懷點惡意地想:她的母親和父親真可謂「歹竹出好筍」了,明明一個愛賭、一個愛喝酒,為什麼他們姊弟倆從小到大耳濡目染,卻還能絲毫不受半點影響地長大?簡直是天大的諷刺!走在路上,藍夏生一面看著街上長得鬱鬱青青的樹木,一面漫想著。 蔭生小學下課後,通常還要應母親的虛榮心之故,到附近的才藝教室上一個小時的課,幸好蔭生不但不排斥,還喜歡得很,他的個性容易和人打成一片,這點連夏生也做不到。藍夏生不知不覺來到河邊。這裡有一座很大的水泥橋,橫跨了相隔甚遠的兩岸,橋下的水流其實只是細細長長的一條小溪,岸旁則長滿了生命力特強的芒草,交雜透耀著麥稈般的金黃和翡翠般的嫩綠,一叢叢的竄長得幾乎要比人還高。午後的陽光明亮而不刺眼,那一向人跡稀少的橋下此時此刻竟也有人出現。 藍夏生忽地煞住腳步。 一個少年!她的心忽地怦然跳動起來,像缺氧的人忽然得到新鮮的純氧般。不會錯的,那樣的背影,那樣的感覺,不會錯的,是他…… 置身于芒草叢中的少年,微微抬肩仰首,似在深呼吸般地閉起眼睛。 他在這裡做什麼呢?藍夏生不知不覺地移動了自己的腳步,那是一種被牽引的感覺,是這般地不由自主啊!他在這做什麼呢?也許感受到不尋常的氣息,那少年回過了身子,與站離他五、六步之遙的藍夏生對上了視線。 徐徐微風默默地吹起兩人的衣擺,夏生細瘦的身子讓風吹得似乎有點搖搖晃晃,她面前的少年更有隨風而去的飄然姿態。夏生凝望著他的歲月中,常常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他仿佛就是個能與天地中的一切融合而沒有半點突兀的人,如此自然,也如此寧淡。「是你。」他的語調平穩得沒有任何一絲驚訝。 藍夏生欲言又止,她的心不再跳得急速了,他的一句話,比任何鎮定劑來得更有用哪!「有事嗎?」褚東雲沒再看她,回過身去。 藍夏生怯怯地靠近他一、兩步。「我……我可以在這裡待一下於嗎?」 「隨你。」褚東雲的聲音不包含著任何情感。 「謝謝。」這樣就夠了,夏生滿足地站在他的身後,站在芒草叢間,與他一併感受著午後的氛圍。 這樣就夠了…… 她再怎樣也不該忘記還有蔭生,等她記起來而匆匆忙忙跑到補習班門口時,蔭生已經走了。藍夏生的臉瞬時刷地雪白。 遲疑的腳步緩緩地拖行在悶熱而無人的小巷內,聽看左鄰右舍的嘈雜聲,藍夏生幾乎快要暈眩了。怎麼辦?她已可預見接下來的場面了。怎麼辦?當藍夏生回到家門口伸手去開門時,發現門竟然鎖了起來,她的心頓時涼了一半。「媽……」她微弱地喊。別這樣對我啊!她心底有一個小小的聲音這麼嘶叫著。裡頭除了嘩啦啦的洗牌聲別無其他。 「媽……開門,我是夏生。」藍夏生拍著薄弱的紅漆木板門,就不相信這樣母親還會聽不見。「媽,你幫我開開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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