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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曉淑,還記得我嗎?」溫文的笑靨更加勾起她某些記憶。

  「嗨,希安。」范老哥自曉淑左側驚喜起身,急急伸臂橫過她握向她右側走道的老友。「好久不見。什麼時候從日本回來的?」

  「上禮拜。我聽說維祈自美國回臺灣了,我這陣子也比較有空,乾脆回來一趟,跟大家碰個面,順便看看我媽。」

  「等一下!哥,你……不要擠過來啦!」

  這群大男人只顧著敘舊,完全忘了被夾在其間的嬌小存在,害她被老哥起身的勢子推往另一側的維祈懷裡,兩面夾攻。

  「你怎麼會想來做禮拜?」

  「維祈邀我來的,而且我也好久沒見到曉淑了。」

  她為難地朝他的和藹面容一笑,目前正忙著在夾縫中求生存,無暇寒暄。

  好,這票哥兒們既然不走,那她走!讓他們去串個夠——

  「你們就坐在這裡吧,聚會就要開始了。」

  臭老哥!「要坐你們儘管坐,我去別的——」

  「不了,我們不跟你們兄妹倆擠,後面還有座位。」

  李維祈居然會講這種話?而且溫和謙恭得像被外星人附身,腦波異常,性格突燮。

  他又在玩什麼把戲?

  「你見外什麼呀。」范老哥大耍豪情。「這裡每個長椅都能坐四個人,你們兩個坐這裡剛剛好。」

  「可能會太擠。」李維祈對自己的體格有自知之明。「而且我怕擋住後面的人。」

  他若入座,後排的人恐怕全都只能瞻仰他的背影和腦袋。

  「那你跟我換,靠牆坐比較不擋人。」范老哥硬從一邊靠牆、一邊靠走道的長椅內擠出來。「豬,閃邊去!」

  「我說了我不要跟你們——」

  「抱歉,讓一讓。」范老哥出來後換李維祈進去。

  頓時這一小區陷入混亂中,吸引大會堂中陸續入座的四、五百人注意。連走道上來往服務的招待人員都為之側目,不得不上前提醒。

  「哥,你閃開,我自己坐到後——」

  「對不起,聚會就要開始了,請儘快入座,預備心領受今天的講道。」

  「呃我——」她不要跟這窩臭男生擠在一堆。可是聚會時間到了,大家都紛紛低頭禱告,安靜等候。

  「怎麼樣?曉淑。」招待人員輕聲慰問。「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沒、沒有。」

  她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只好委屈地縮在座位上,苦著小臉保持沉默。

  就這樣,長椅上一排四人,從最靠牆的李維祈起,隔壁是曉淑,再隔壁是范老哥,最靠外側走道的則是希安。原本四人入座空間有餘的長椅,因著這幾匹壯漢的魁偉而有些擁擠。大夥只得手臂貼手臂地挨在一塊,親愛精誠,共體時艱。

  討厭……坐過去一點,她才不要跟李維祈貼得這麼緊!

  「不要亂動。」范老哥神色嚴峻,不復輕佻。「好好禱告——」

  可是……

  「我們奉主的名,開始今天的主日崇拜。」臺上主席以雄渾低厚的沉嗓,輕聲宣告。「請各位低頭禱告。」

  維祈不是信徒,但他懂得如何偽裝虔誠,故作慈眉善目。這純粹是演技問題,所以他一直認為宗教行為不過是人類發展出來的高等心靈遊戲。只要表面工夫夠到家,出手夠大方,信神信佛信野鬼都沒兩樣。但是,觀察她在這期間的轉變,非常有趣。

  經過莊嚴的禱告,肅穆而宏亮的全體唱詩,詩班的悠揚讚美,她的一顆心漸漸被全然引到臺上的傳講,似乎忘了她身旁不愉快的存在,少了先前的扭扭捏捏,定睛在前方牧師及長老的帶領。

  「今天是每個月一次的擘餅聚會。」她輕聲說明,他傾耳聆聽。「就是紀念耶穌為我們擘開身體,死在十字架上,流血洗淨我們的罪,所以我們要領餅領杯。」

  他順著她的低語望向遞來一整盤的小白餅及盛著少許葡萄酒的小杯。

  「你不能拿。」

  他眼對眼地盯向她,以同樣的輕聲低語。「為什麼?」

  「因為你還沒有受洗。」

  剎那間,他被她極近極親昵的神情及輕喃的吐息,攫住了心。她竟然不怕他,也不避諱他的視線。他再次從她清澈的晶黑大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深深地被吸進去。

  但她的視線很快地又被台前的領會者所主導,進到經文的誦讀及信仰的宣告。

  在這時刻,她仿佛不再是她,世上的事全進不了她的心思裡。她全心專注的透明神情,令他不可思議。

  他這才發現,自己偽裝的虔誠還不夠專業,與她的表現有極大的落差。

  她凝神在臺上的講道,他凝神在她的側臉。他倆的眼中,都只有一個焦點。

  直到一小時後,會眾各自默禱起身散會,他才被逐漸熱絡的寒暄拉回思緒。

  「維祈,希安,大家一起去吃個飯?」范老哥一撇下巴。

  「曉淑也一起來吧。」希安笑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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