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京 > 繡花診所 | 上頁 下頁
八


  「你別笑死人了,我跟他的畫法差了十萬八千里!」

  「你卻用他的方式來說故事、用他的風格來呈現,你這是公然在玩取巧的遊戲。」

  討厭!為什麼這個薛麗心不快點滾出去?

  「他在成名前苦了好長一段日子,默默耕耘,也沒幾個人甩他。他成名之後,市面上就突然冒出一大票他的仿效者,出了一堆讓我看了毫無感動的書。你究竟要的是他那樣的名利,還是他那樣能感動人的創作力?」

  雁非給她柔聲細語地逼得氣急敗壞,陣腳大亂。

  「我、我當然也想給人感動!但是──」

  「我卻建議她走成功的捷徑。」

  內廊那側的門扉外,一名打著赤膊以毛巾擦拭濕發的壯漢懶道,嚇得麗心花容失色。

  他、他、他,只穿著一條四角內褲!

  「哥!」雁非妹妹起身奔去,嬌嘖怨懟。「你看你給的什麼建議!還說我這次的畫稿一定會通過,結果你看,又被她退稿了!」

  而且還被削到臭頭。

  「我看看。」他人高馬大地俯身撈拾矮桌上的畫稿,赤裸的胸膛看得麗心都快鼻血噴泄。

  男、男人的胸部……還有腹肌、臂肌、跟嚇死人的手毛腳毛……

  「畫得很好啊。」他把毛巾掛在肩上,張張抽換賞析。「很有現在市場流行的味道,這比你之前畫的那些有賣相得多了。」

  「可是麗心說不行。」

  「喔?」

  郎格非俊眼一掃,輊蔑得幾乎把麗心隨風掃到馬裡亞納海溝去,活活溺死她。

  「這批稿子只有你看過嗎?」

  「呃……總編看過,MO也在她那裡。可是關於執行的部分,她已經完全授權給我處理……」

  「手機給我。」

  「麗心說我是在公然取巧!」雁非急急遞手機,切切訴苦。「還說我……」

  「我知道,剛剛都聽到了。」

  他故意伸伸懶腰,賣弄一身健壯肌肉,糗得麗心坐立難安,不知該往哪看。

  麗心以為他只是進來插個花,順便借手機跟人哈拉。不料他這一通電話直撥給她的頂頭上司,狠狠參她一本。結果,雁非的作品不但就地通過,還要麗心當場跪地道──

  請雁非娘娘大人不記小人過,繼續惠賜稿件。

  至於薛麗心:立刻回公司,提頭來見!

  哎,認了。

  麗心挫折地磕頭告辭,準備回編輯部接受炮轟。行銷部的大老已經親自提點她許多次,少作大夢,多想市場。可是那種感覺好差,像在做妓女,一味地迎合客戶需求,滿足他們,好把鈔票賺進口袋。

  毫無理念,遑論堅持──除非你的理念剛好就是「堅持把客戶的錢賺進口袋」。

  小人兒落寞行至日式大宅的玄關,四角褲猛男冷然低喃──

  「你公司在哪裡?」

  正坐在玄關階上穿鞋的麗心呆呆回望。「羅斯福路三段……」

  「上來。」他話也不講完就掉頭入內。「等我穿件衣服,我載你回出版社。」

  可是,出版社離這裡也不過二十分鐘路程,而且她向來都是用走的……

  沒人理她。

  算了,反正天冷,他要載就給他載。

  寂然環顧四周,她不得不認命,有的人就是天生具有傲慢的本錢。

  聽說郎家好象是什麼名人後裔,幾位長輩建國有功,是當年支持國父革命的要人,與影星翁倩玉的高曾祖父同在清廷為官。光看這棟隱匿在都會區中的老宅,就可見其背景強硬。

  師大附近一叢叢的公寓大樓群,若不細心注意,還真不容易發現這裡躲著棟其貌不揚的老房子。魁梧的濃蔭老樹,為房宅做了巧妙的掩護,加上門面窄小,漆鏽斑駁,輿周遭華麗新穎的高級住宅相較,形同廢墟,鮮少有人知道這小門小戶裡面別有洞天。

  純日式的老房子,木質堅硬又作工扎實,占地百坪卻設計得十分靈活,層次豐富。若把重重門扉全推開,廳堂寬廣到有籃球場那麼大,可是經門扉回廊的區隔,就變成迷宮般的小世界。

  她雖然因為要跟雁非談稿子的緣故,來過不少次,卻仍搞不太懂這房子的格局,只曉得怎麼從玄關走到雁非的小客廳兼畫室。

  奇怪,不是要載她回出版社嗎?人呢?

  她乖乖待在玄關,晾了快半個小時。

  郎格非不會是在搽粉上妝吧?穿個衣服有必要這麼久嗎?

  「對不起,我想我自己回去好了。」

  她朝幽微的走廊深處喊道,還是沒人應。可是不打聲招呼就走掉,不太禮貌……

  「喂,有人在嗎?」

  不得已,她只好再次脫鞋入內,邊喊邊找。幾分鐘之後,她開始發涼。她現在人在哪裡?大門的玄關又在哪裡?

  「雁、雁非,你在哪裡,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拜託,有誰可以出來幫幫她?

  深冬午後,老宅陰暗死寂,紙門外的日光隱隱約約,使得室內更加森幽,害她緊張得要命。在別人家裡迷路固然可笑,她現在卻慌得沒空去在乎,只想速速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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