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京 > 白虎狩月 >
四十六


  兩個人,兩顆心,兩道命運,就此分離。她靜靜離去,他靜靜凝望軒外水面,兩人都不曾回頭,不曾留戀。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她在人前這麼狼狽。」軒室內的一人冷笑。

  另一人深深吐息,轉向元卿。「你用了最差勁的方式,放她去自由追尋感情。」

  元卿恍若無聞地遠眺天際。瀲灩波光閃爍在他臉上、身上,粼粼光影隨輕風、隨柳絲,盈盈擺落,拂掠他的縹渺與俊逸。

  「你就這麼不在乎她的離去?」

  元卿始終沒有回應朋友的責難。晶透的黑瞳悠悠遠遠,似乎已經看破一切,實則什麼也看不見。

  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

  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高人淚。

  冰雅進入與過往完全斷絕的新生活。新婚半年多來,她毫不接觸任何與「四靈」或「四府」有關的事物,徹底放棄曾獨步天下的易容功夫。她安然享受豪門貴婦應有的悠閒與淡漠,閑來讀詩填詞,摩箏琴棋,看戲聽曲,任女眷們擁著她東拉西扯。

  她始終沉默,只出借耳朵。

  王府生活向來別有爭鬥,家門內照樣風起雲湧。可是無論內訌得再嚴重,她毫不干涉。琥珀郡主幾次為她寶貝的夫君小祺向冰雅求援,她也無動於衷。理由是,小祺的麻煩與「四靈」有關,她不想碰。

  只有百禎知道那層冷漠下的真面目。

  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他都得將她自淚漣漣的夢魘中喚醒,救她脫離內心深埋的傷痛。

  但那感覺像幽魂一般,緊緊糾纏著她的脆弱心靈,夜夜折磨。

  百禎無所謂,大方地呵護著,恣意撫慰。他只要能完全獨霸冰雅就好。她變得如何退縮、如何憔悴,他都無所謂。

  只要她有時會冷然凝睇,仿佛在觀測他的癡狂還能延續到幾時。

  他當然瞭解女人不安的心裡,也都以他最濃烈的狂野欲焰予以保證。他自信,肉體的回應更勝於語育。

  然而她的不安不曾褪減。

  以往的他們是在敵我對戰中相互吸引,有衝突、有競爭,她還有驚世絕技在身。現在的她還剩什麼?靠的只是青春,以美色事人。

  縱使她已一無所長,百禎仍待她如昔,深深為她著迷。她不懂,他到底在迷戀她什麼?他還會迷戀她多久?她為了百禎,已經什麼都沒有了,人生重回原點,無依無靠,唯一依賴的,只有百禎。而他呢?……別再想了,凡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可。

  「冰雅,你就不能看在妯娌情分上幫幫我嗎?」琥珀在返回端王府的馬車內喋喋不休,打斷冰雅的思緒。

  冰雅垂望一身毫無意義的錦繡華袍,完全想不起剛才在宮裡和皇貴妃閒談了些什麼家常。

  百禎卻很喜歡她豔光四射的嬌美扮相,更喜歡將她件件剝光……「冰雅,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琥珀愈嚷愈暴躁。

  「你難道真要眼睜睜看我的小棋被人害死嗎?」

  「與『四靈』或『四府』有關的事,我愛莫能助。」

  「可我的小祺是被禎二哥陷害的,你能說這與你沒有關係嗎?他們可是親兄弟,禎二哥卻這樣利用我的小祺,害他被『四府』整得慘兮兮,你也不管?」

  冰雅冷眼茫然。當初她直指百禎利用家人的本性時,被琥珀打得半死,如今卻又拿同樣的問題責怪她的不是。

  「是禎二哥叫小祺在御前攔截元卿貝勒的鹽務奏章,也是禎二哥唆使小祺去拆開元卿貝勒的鹽務密折,完全壓下他查出的鹽務內幕。如今元卿貝勒把矛頭指向小祺,在朝堂上弄得小祺成天焦頭爛額、生不如死。兩個與你有密切關聯的男人把我的男人整成這樣,你也有臉置身事外?!」

  「下車吧,到家了。」

  「冰雅!」

  她頭也不回地冷然大步前行。琥珀天天拿這事跟她吵,吵得她已死的心又開始泛起漣漪。

  不要再去管這些瑣事了,不准再替這些糾紛煩心,更不准再為毫不尊重人命的怪像抱不平。她已經管過,也努力了夠多,更為此被重重傷過。

  她的滿腔熱忱,難道還被踐踏得不夠慘痛?

  「冰雅!冰雅!」

  琥珀沿路追著,無助地由憤慨轉為焦躁,由焦躁轉為難過。追著追著,便淪為邊跑邊哭。塊頭健壯的大姑娘,最後竟像迷途小孩似地皺臉哀泣,緊追著冰雅的背影不放。

  「別這樣。」冰雅故作不耐煩地甩開拉住她後肘袖的牽扯。

  琥珀不管,硬是抓著她,不顧形象地失聲啼哭。她真的想不到還有什麼其他辦法可以救小祺,她自己也沒啥本領,但她知道冰雅可以。

  冰雅尷尬地扯下手絹遞過去。「不要哭成這樣,很難看。」

  她不管,為了小祺她什麼都不管了。

  冰雅無奈長歎,努力撐住快要瓦解的冷血堅持。「琥珀,你……到底希望我怎樣?」

  「我只是要你幫我救救小祺而已!」

  「可是我……」

  「我不管什麼『四府』、『四靈』了,我要的只是一條人命啊!」

  冰雅一悸。是啊,這根本無關敵我思怨,而是關乎人命。

  「冰雅!」她催促著,極力施以人情壓迫。「求求你,我真的沒法子可想了才會找你。你就替我救救小祺嘛!」

  「讓我回去想一想再……」

  「不要想了,就這麼決定啦!」琥珀武斷地遽下結論,便破涕為笑。「太好了,那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一定要管我保住小祺喔!」

  冰雅無言以對,就被拋在庭院中寂然孤立,自行收拾殘局。

  很奇怪地,她竟然連自己都莫名其妙地輕輕笑起。琥珀實在率直得令人沒轍,但她的要求深深打動冰雅的心。

  不管是正是邪,人命都是寶貴的,任何人都無權摧殘他人性命。

  和百禎好好商量這事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