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京 > 雙面儷人 | 上頁 下頁 |
| 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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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說,這個畫裡面……哪一個是人類?」 曼儂錯愕地瞪往喜棠,好像她突然變臉成豬八戒,妖怪現形。 喜棠勉強勾起嘴角,尷尬得很,可她實在很急著知道…… 曼儂回神暗咳,收斂失禮的神態,望著畫面耐心詮釋。 「世欽哥在留英期間的空檔,跑去法國找我小哥丹玉玩。本來只是旅遊而已,他卻一頭栽入了西洋繪畫。我只能說,他的天分實在出乎我們想像,甚至令專攻洋畫多年的小哥深感挫折。」 「喔。」那到底哪一坨顏料是他的情人?眼睛鼻子嘴巴在哪裡? 「他……在概念上傾向抽象主義,筆法上卻充滿印象派風韻。這或許得歸功於他出色的書法底子和對色彩卓越的敏感度……」 「人呢?」怎麼看來看去,都看不見人? 「就是這個。」 戴著白絲手套的纖指,圈畫著一塊雪亮區域,喜棠立刻黏上去。看半天,不懂。拿遠一點,眯著眼,不懂。把頭側過來看,不懂。側過去看,不懂。索性把畫板整個顛倒過來,還是不懂。 「他的情人到底長成什麼樣?」 曼儂無奈地吐了好長一口氣。「像你一樣。」 她這是在諷刺嗎?「世欽在歐洲的生活很荒唐嗎?」 「以一般人的眼光來說,或許吧。」她已無力繼續對話。「好了。這幅畫既然送到你手裡,我也該走……」 「怎麼個荒唐法?他有多少個情人?」她急急追問。 曼儂不知該如何應付如此庸俗的逼供,倦怠得只能直話直說。「他幾乎跟每一位模特兒都有肉體關係,整天作畫、飲酒、做愛、作畫,像個畫瘋。他每畫幾幅就換一個模特兒,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個。」 那個賤骨頭!「後來呢?」 「後來他和世方哥都被召回上海,董媽媽還下跪哭著求世欽哥浪子回頭,別再碰畫筆。省得像我小哥那樣,被父親攆出去。」 所有關於世欽的生活碎片,終於漸漸結成一個畫面。 壓抑而封閉的東方,到了西方就成了狂野的解放。但他終究還是得回到東方,這是他的根,他的血脈,他的歸屬,他的責任。他只剩靈魂可以放浪—— 一個醉後才得逍遙的狂人。 「原來世欽有兩張臉。」一個醒,一個醉。一個規矩、一個叛逆。也許她早見識到他中規中矩底下潛藏的叛逆,只是因為不瞭解這層背景,才老是獨自傷腦筋。 「再怎麼才氣縱橫的天才,也不見得有一層抱負的環境。世欽哥就是一個被傳統包袱扼殺的奇人,而我小哥則是勇於掙脫包袱卻又不知前途如何的凡人。」 「他沒有才華嗎?」 「藝術這東西,很難講。你生前沒才華,可能死後被人奉為曠世奇才。又可能你生前被稱作曠世奇才,死後不多久,根本沒人記得你的存在。」 好深奧的繞口令。曼儂講來舌頭毫不打結,她卻聽得一腦子糾結。 「你喜歡世欽嗎?張小姐。」 曼儂直視她良久,眼神迷離,卻又堅定。 「我喜歡的世欽哥已經死了。」 喜棠呆愕。 「不過,有人卻企圖使他起死回生,恢復留洋時那個狂放灑脫的浪子。」 「誰?」 「我哥丹頤。」 他這麼想替妹妹挽回世欽?他對他妹妹的情感,也未免太過濃烈。「他不是世欽的好朋友嗎?」 「他是,但他絕對不是你的好朋友。」 好傢伙,原來是張丹頤一直在扯她後腿,努力撮合世欽和他妹妹。她真笨,竟拿仇人當友人。 「我哥也是個麻煩人物。」白絲手套認命地垂掛著秀麗的蝴蝶緞帶,雍容華貴,卻無力反抗虛浮的命運。「我不太清楚他到底在想什麼。可我隱隱約約知道,他……打算對世欽哥不利。」 「你替世欽擔心嗎?」對不起,請原諒她的小心眼。 「當然,但我更擔心我哥。」糾纏交結的白絲纖指,襯得嬌顏格外嫣紅。「他從以前就捉摸不定,很教人擔心。而且他很會記恨,卻不會給任何人發現。雖然如此,他還是我……很重要的哥哥。」 喔……喜棠在心裡曖昧地長長吟哦著,滿眼小奸小惡,一肚子壞水。 「你要準備出門了吧。」車子都已候在門口。「那我也不多耽擱,告辭……」 「曼儂,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她漾開有生以來最狡猾、最可愛的友善笑容,仿佛她倆是多年老友。「我帶你去見識我的前衛。」 曼儂立即被挑起興致,又不好唐突表示。 喜棠多善體人意呀,直接向她解答,「我們去跟愛情的革命烈士們喝咖啡吧。」 租界區內咖啡館,華洋雜處,充滿不同的語言。來喝咖啡的東方人,完全不似西方人的優閑。盛重的打扮,盛重的妝點,盛重的舉止,像做學問一般地嚴謹、專注、且傲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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