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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這種痛,說也沒用。誰能幫忙承擔?沒有,只能自己忍受,綿綿長長而又孤獨的折磨。

  醫生開的止痛藥根本不夠。

  午夜時分,她的身體常會焚燒難耐,寂靜地朝遠方呼喚,仿佛身體它迫切地需要救援。自救也沒用,這身體很任性,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得了它,也只允許他來救。

  他卻已經遠去。一如他所說,她要是離開他,大家就各走各的。他倆的事,都與彼此無干。

  但她後悔了,她想回頭,想孬種地再一次挽留。不管那樣的自己多卑賤醜陋,她都不在乎了。即使像出廉價的爛戲,她也甘願趴在地上、抱著他的腳踝被拖著走。

  她不要和他分開。

  傷口很痛。

  到底還要痛多久,傷口才會好?她已經痛到煩、哭到膩了,狀況卻毫無改善。

  十九曾打電話找她,告知一些事情,她卻滿腦子想的都是班雅明,根本沒在聽。她得費心竭力地壓制激切的衝動,避免打斷十九,咄咄追逼:班雅明現在在哪裡?有沒有刺探她的消息?有沒有提過她?有沒有說要來找她?或者是企圖跟她複合的跡象?

  十九交代完事情,幾句問候,就斷訊了。

  她的隱隱期望,也斷了。

  真是受夠了這沒完沒了的疼痛,痛到真想再拿頭去撞樓梯一次。

  醫生一點都不瞭解她的痛楚,只給她吃好玩似的止痛藥。問題是,吃了也沒用。還是她吃得不夠?

  疼痛逐日加重。

  這一天,她照例是在疼痛中醒來,可是天花板很怪,房間的擺飾也很怪,不像她的住處。

  「小惠。」

  「終於醒來了!」

  工作室的好友們擠在她床釁,熱切得害一旁護士難以更換點滴袋。

  你怎麼會被搬到醫院來?

  外面的人都說,她這是自殺未遂;懂她的人都說,她這是犯了迷糊的老毛病,才吃了過量的止痛劑。這號稱不傷胃的止痛劑,其實很傷肝,她的一口氣大量服食才造成了急性肝中毒,不是尋短。

  大家對她真好。

  她應該要快點振作起來,別辜負了他們的好意。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真的站不住,再也撐不住……

  為了避免耽誤工作,請大家別再來探病了,也減輕她的心理負擔。她也嚴禁大家告知她家人,她現在的慘況。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

  倒是有個白嫩圓滾的胖妞,每天下午會到各病房探訪,說是來傳福音。

  她沒興趣。總是胖妞笑眯眯地說她的,小惠懶懶地發她的呆,沒有交集。

  她家裡是做生意的,什麼都有在拜,不差胖妞推銷的那個上帝。

  「上帝的意思是,我們只能拜它一個,不能花心地拜這個也拜那個。這種專一,就好像我們天生地對感情要求專一,是一樣的道理。」

  笑死人。「這也未免太專橫。」

  「要你所愛的人單單只愛你一個,會很專橫嗎?愛本來就是要專一的呀。」

  沒來由的怒氣,沖塞她的腦門,破壞她的心如死水。

  「你的論點毫無根據!你所謂的愛本來就是要專一,在實際上也根本不可行。這些全是空洞的道德勸說,說好聽的而已!」

  「不會啊,而且我的論點有根據喔。」胖妞還是笑眯眯。「如果你對萬物的起源是採取進化論的立場,那人類還真的跟畜牲一樣,沒什麼專一的愛可言,只是生理性的交配而已。但是學界早就自己坦承進化不足以成為理論,只能說是無法證實的推理或信念,這信念的結果是把人降格為畜牲,去認猴子做老祖宗。」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她這種人不是最熱衷推銷神愛世人而已?

  「因為你的回應呈現出你的思考能力。」

  「可是人本來就像畜牲。」

  「不,人本來是像上帝,對愛的要求很嚴格、很執著喔。」單單地、只能全心全意愛它一個。

  胖妞翻了好多聖經裡的段落給她看,真的,裡頭是這麼說的。從頭到尾,全本的概念是一致的。

  「所以專一的愛,是很理所當然的要求。」

  放屁,她真想這麼轟胖妞一句。

  「上帝所賜住在我們裡面的靈,是會戀愛至於嫉妒的喲。」看,訑對所愛的人,是那麼地那麼地在乎。

  「謝謝你特地來說笑話給我聽。」可以滾了。

  「是啊,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可笑,這似乎根本不可行,現在也不流行這種好像很迂腐的價值觀,但我們還是無法逃避自己被創造的高貴本性。」

  一旦真的愛上了,就會渴望對方單單地只愛一人,無法容忍他人瓜分。

  「你若死心塌地的只愛一個人,自然也會要求對方也這樣回應你,這很正常的。」

  夠了,她不想聽,請不要再來打擾她的寧靜。

  她自己涉獵的相關理論比胖妞更多,教育單位、婦女團體、社會學家有鋪天蓋地的精彩論述,可以強勢證明肉欲的氾濫不但合理,而且是自由、是時尚、是共識。

  但這些安慰不了她的心。

  死心塌地的只愛他一人,也堅決要他只愛她一人,是很天經地義的。

  她原本就是這麼被創造的。

  這些說法雖然不怎麼樣,她卻流了一夜的淚,反復思量。

  太好了。她沒有很奇怪,這是很正常的。

  如果她可以像那些專家學者說的,放開性愛尺度去展現所謂的身體自由,或許……比較不會痛苦吧。沒有道德在良心上插針,就不會有痛楚。日子過得禽獸一點,就不會心心念念地始終牽掛著他一個。

  她好想他。

  明明心都被他輾碎了,還是片片都在想他。

  這是很正常的。

  愛本來就是要專一的呀。

  第一次,她可以安然入睡。雖然枕畔仍泛著許多淚,但,她終於放心了。

  從今以後,她要重新振作,卻不用勉強自己除掉心中對班雅明隱隱存留的在乎。她是真的愛過他,縱使這段感情已經過去了,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她的愛仍舊很深很深地存留著。

  她要好好努力,無論工作或是生活,都要學會獨立。

  後來有再去找那位胖妞,想再多問一些事,卻找不到人,換了另一批來醫院傳福音的。她當時又沒問胖妞的名字……

  真想問問關於結婚的事。

  她要的不是流行的或官方的論調,而想知道胖妞提供的看法。

  「小惠,你知道最近在網路上也有個小惠出現嗎?」可可好意提醒。

  「拜託,泰國政變搞到資金全沖往香港和上海,股價漲翻天。我忙都忙死了,哪有閒情管那些。」

  「台股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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