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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宇丞的父母表面上是社交界典型的完美夫妻,實際上是礙於豪門家規、無法離婚的一對陌生人。而她父母呢?當年父親癡癡追求母親的佳話,如今看來像笑話。父親對母親最大的尊重,就是不給情婦名分。但除了名分外,什麼都給,包括登堂入室,住進家裡來。

  她受不了爸這種荒謬的做法,住到阿姨家去,媽則看似泱泱大度,毫不在乎,其實動不動就嚷嚷這裡病那裡痛,三天兩頭地去住醫院,仿佛住飯店。

  她明白媽是想讓大家多關心她、注意她,結果卻只是媽一人陶醉的孤單戲碼。爸根本懶得理她,也不曾探望。

  去醫院探望媽、聽媽發牢騷,已經成為迪琪生活的例行公式。媽太愛爸了,愛得好卑賤、好淒涼。當年苦苦追求她的那個男人,早就煙消雲散,她卻還在緬懷。

  而她自己呢?

  靜靜的沉思中,宇丞持續溫柔地以指背摩挲她臉旁,特別留戀她耳下的某一處細嫩,反復撫揉著那隱密而親密的——

  吻痕。

  他早覺察到敵手的存在,只是沒料到對方會如此野心勃勃,公然向他下戰帖。原以為,那不過是段旅行中的玩玩,玩過也就算了,可是對方竟來真的,擺明瞭就是要拿走他手中的迪琪。

  而迪琪呢?她根本玩不起。她原本就不是那種女孩,從小安於待在被保護好的圈子裡,並不覺得有什麼需要叛逆、或值得反抗的。她認為真正值得挑戰的是觀念,其他層次的爭鬥都太膚淺,不值得浪費心力。

  她確實適合走哲學路線,也難怪她不太愛表達意見,而愛沉溺在自我思考的空間,建構著深邃而精緻的靈魂。

  他對心靈粗糙的時尚名媛深感疲倦,再美麗也提不起勁。迪琪是他好不容易尋覓到的理想,可以救他脫離庸俗的現實纏累。但他沒想到,他的救贖會遭人搶奪,蠻橫至極。

  「我去跟設計師約時間,這一兩天就去看婚紗吧。」

  這麼快?「宇丞,這件事還是——」

  「如果有必要,可能得從國外調貨,會需要一些時間。」他怡然淡道,同時撥打手機。「我們家這陣子很忙,金管會一直盯著我們調查,巴不得把我們全移送檢調單位進一步偵辦似的,很煩,所以可能得請你來配合我的時間。」

  「為什麼不——」

  「因為涉嫌內線交易。」

  他以俊雅的笑靨,打斷她趁機延後婚期的企圖。

  「迪琪,我不在乎暴露我們家比較不光彩的一面給你看,但是你呢?你在不在乎?」

  言下之意,在這種局勢下,她若以無限延期來中止婚約,形同見風轉舵;看到別人家的產業有些鬆動,馬上撇清關係,隔岸觀火,另外追求自己可靠的幸福。

  她已被夾殺在宇丞徐緩收緊的佈局中,進退不得。

  怎麼會這樣?

  錯愕之際,宇丞已透過手機和設計師喬好時間,進展迅速。

  「就這麼說定了。」他啪地一聲合上手機,欣然望向她的惶惶不知所措。「明天我會派人去你公司接你,一起去挑婚紗。」

  先斬後奏,免得老人家和三姑六婆們又來湊熱鬧、瞎攪和。

  如此緊要關頭,他勢必派出親信,嚴密監護。

  當宇丞所派的人,來到父親的公司接送她時,她整個人嚇怔了——

  「你好,呂小姐。」

  那人漾著熟悉的笑容。仿佛她在迷宮中轉了個彎,赫然發現自己又回到原點。

  「我姓順,宇丞派我來接你,去設計師那兒看婚紗。」

  她的前途,和眼前壅塞的臺北車陣一樣,迷亂又動彈不得。

  宇丞深情而周嚴地層層防衛著她,天羅地網般地設下無形的牢籠,將她密實地捏在掌心,沒有絲毫縫隙可以掙脫。

  可是真正讓她害怕的,是宇丞隱匿的獨佔欲。他似乎非常享受擁有她的感覺,卻不在乎她的感受。

  但她並不想被他擁有。只是這反復不斷的聲明,始終不被他接受。

  「宇丞個性再好、修養再好,他仍是個少爺。」姓順的如是說。「少爺們是很難伺候的,加上主僕尊卑的價值觀作祟,他會把很多優勢視為理所當然,認為別人對他的付出本來就是應該的。」

  她沒想過這些,但好像確實如此。

  「所以他要是失去了你,恐怕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

  怎樣意想不到的後果?

  他笑笑。「你還好,反正有人會護著你,我和……其他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這個其他人是誰?潔兒嗎?

  「不是,她還不夠那個分量。」

  那他和宇丞又是什麼關係?接連幾次和造型設計師的洽談、挑選、甚至禮服的量身、打版和修身,都是他代替宇丞出席,監督進度。

  宇丞太忙了,家族事業面臨的風波,顯然超出了大家原本的預期。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手中掌握的寶貝,暫且交由這姓順的看顧,全權委託。

  「宇丞以為自己翅膀硬了、以為不需要我在事業上的輔佐了,才會作出這種錯誤的決定。」

  什麼錯誤決定?

  「董家的這場危機,他是解決不了的,我才解決得了。但他卻刻意把我擠出核心的決策團隊,叫我去當大小姐的保母,陪著訂制婚紗、挑選禮物。」枉費他這些年在金融市場上開疆辟上的汗馬功勞。

  「你跟宇丞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如問我跟董家究竟是什麼關係。」呵。

  她不安地坐在豪華房車後座,透過後照鏡的反影,與正在開車的他互視。

  這個人……最多不超過三十五、六歲,是個讓人看了覺得很舒服的男子,氣質極佳,沉穩老練。但為什麼會對她發這麼膚淺的牢騷?太突兀了,感覺有些刻意,像是在下餌,企圖誘導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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