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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該準備下車了。」

  再一次地,他提了東西就走,把她拋在身後。

  她又開始苦苦追趕的奔波,從火車上追到火車下,從河的此岸追到彼岸,從大街追往小巷。他的體貼,只在於替她拿著整套西裝站在遠方,給她一副催促的回眸,指引她重重迷宮中的前路。

  這到底在趕什麼?

  如果是趕飛往臺北的班機,她就算磨破了腳皮也甘願。可是他們現在要往哪裡去?還要待多久?還要奔波到什麼地方去才回得了家?

  「我們儘量往偏僻的地方走,避開布達佩斯附近的醒目景點。」他踱著大步疾行,在黃昏的古街中穿梭。「但是也不會離車站太遠,在三十分鐘之內的腳程,找平價旅舍住宿。這樣隨時都可以看情況動身,折回維也納,飛往臺北。」

  驀然回首,她遙遙落在他之後,急喘不休。

  他只能再度停下腳步感歎,又忘了控制自己習慣與時間賽跑的獨行腳步。

  「你有聽到我這一路上的說明嗎?」

  她口乾舌燥,四肢虛軟地倚靠石牆上,專注地上氣不接下氣。別說是聽見他說什麼了,她連他的人都看不清,滿眼星花。

  「我說我之所以帶你到布達佩斯,因為這裡愈偏僻的地方語言愈難溝通。」他就不信那些義大利追兵有本事講德語或匈牙利語。「這可以有效地絆住他們!」

  她根本聽不進去。

  夠了,她已經不想再留戀對他稍縱即逝的好感。每每對他有些悸動的時候,總會發現他那些美好之外的絕大部分,她完全不能接受。

  她從小生長的環境中,沒遭遇過這麼粗糙的對待。即使碰到不友善的人,她也會識相地避開,減少接觸的機會。但她這一路上逃不開他,只得一再承受難以容忍的蠻橫。

  他有他的計畫,她也有她的安排。

  入夜後的老街上,打烊的商店亮著寂寥櫥窗,小餐館處處燈火通明,有著寧靜的小小熱絡。昏黃的燈光,將他倆的身影拖得長長,步往不知名的地方。

  原本三十分鐘的路程,他為了她沿路走定停停,幾乎快一個小時後才抵達他預定的小旅舍。

  魏君士熟稔地和旅舍老闆寒暄著,仿佛舊識。她隱隱戒備地觀察著這棟民宿似的溫馨老屋,古樸而芬芳的木香,令人舒心,很難抗拒這裡散放的暖暖人情味。

  他真的很會挑住處。

  「我們先到房間梳洗一下,再出去吃飯。」

  她不想出去吃,只想倒頭癱睡。但是不行,她得儲備逃亡的體力,非吃不可。

  她真懷疑老闆夫婦是怎麼看待他們的。他仍舊一派都會精英下鄉度假的悠閒,她卻一身寬鬆邋遢的旅行者模樣,背上沒有背包,腳下則有著雙不適合跋山涉水的細麗高跟鞋。他倆看起來像什麼?情侶、仇敵、主僕、還是毫關聯的兩個獨立個體?

  那最好,因為他們本來就毫無關聯。這樣,她溜走時就不會驚動到——

  「你在想什麼?」

  突來的深沉低吟,嚇了她一大跳。他發現了她的盤算?

  他直直瞅著驚魂未定的她,盯得很用力,像要搜出什麼蛛絲馬跡。

  「我已經叫你上樓兩次了。」

  啊!呃……「對不起,我只是想多欣賞這間屋子的佈置。」

  「是嗎?」他由鼻孔一笑。

  她心驚膽戰地仰望等在樓梯上的他,這才意識到,眼前有比逃亡計畫更大的危機存在:她又淪入和他共處一室的處境了。

  糟了,怎麼辦?

  在瑞士邊境盧加諾飯店的「純屬意外」,又得重演?她不要!已經胡裡胡塗做錯了的事,她不想清醒地又再錯一次,作賤自己的價值。可是,現在她還能怎麼辦?

  他像是早已透視到她的心,淡淡呢喃。「放心吧。除非你許可,我不會對你怎麼樣。」

  這項特赦,令她錯愕。

  之前那個誤以為她是輕浮女子的魏君士呢?那個粗魯狂妄的野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紳士?

  「上來,我們只休息一下就去吃飯。」

  樸實無華的臥房,沒有什麼金碧輝煌可言,也算不上寬敞,但衛浴設備齊全,佈置十分居家而暖柔,是個會讓人放鬆身心的友善居處。

  「你可以先洗個澡或什麼的,我要到樓下上網。」君士抽出沙發上公事包內的Notebook。「這棟老房子的門鎖都是舊式的,鑰匙我帶下去。我開門時會先出聲,如果沒聽到我的聲音門鎖卻動了,你就搬椅子,用椅背抵住門把,大聲求救,我馬上趕到。」

  喔,原來這種舊式門把可以這樣禦敵。那麼等一下……

  「別想把我擋在門外。」

  她被前額傾近的寒吟嚇到,連忙退後,緊張萬分地瞪著他,他卻還以她很陌生的神情。像是淺淺地好笑,又像是她想太多的幻覺:有點好玩似的,卻又籠罩著慣有的深不可測,讓她抓不准他究竟在想什麼。

  他該不會是在逗她吧?可是,又不太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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