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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我沒她那麼豁達。」她知道自己糞味濃厚。「可是我很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感覺。有一些我早已失去的,她到現在都還保有。我為了我所追求的成就,付上很高的代價,她也為她的堅持付了很高的代價,承受選擇這條路的另一種孤獨。」

  安陽敏銳地警覺著。小加畢竟是樂樂深交的知己,只有老友間透徹的心靈相通,才有辦法指出交遊廣闊、人緣極佳的樂樂是孤獨的。

  他就從不曾想過。

  「她身旁總是圍著許多人,不是嗎?」

  「每個人卻都用自己的價值觀來衡量她、解釋她,甚至是企圖扭轉她。很少人去明白她的想法,去尊重她的堅持,只籠統地定義她想法老是怪怪的,或笑說她心性還像小孩子一樣可愛。」

  可是輕薄的靈魂,怎麼可能詮釋得出生命的厚度?

  「真是好笑。」小加無力地勾著嘴角。「大家一直催她勸她逼她,找一份『正當』的工作,她就好,去勉強自己當所謂的鋼琴老師。當了之後,大家又嫌她收入太低,很外行地拚命建議她多收學生、多收學生,好多賺一點錢。媽的他們以為學琴是用來賺錢的嗎?他們以為樂樂是一出娘胎就會彈琴嗎?她以前甚至平均每天苦練近十小時,現在她雖然不再是神童,但他們憑什麼剝奪她繼續練習的權利?就只會錢、錢、錢!」

  「他們只是用凡人的方式去關心樂樂。」並非惡意。

  「樂樂就是因為知道這點,所以她孤獨。」

  不,我不是演出者,但我也有準備就是了,隨時遞補。

  他漠然想到她曾悠哉地如此跟人閑串。

  為一個不一定會上臺表演的機會做準備,需要多強壯的心志?沒有相對的回饋,沒有應受的尊重,她為什麼還撐得起這樣艱巨的堅持?

  為什麼她在這方面可以堅強到毫不妥協?為什麼她不會軟弱,不會倦怠,不會崩潰?

  「她不在意自己沉重的每日苦練,可能根本沒有任何上臺展現的機會?」

  「當然。」

  「那她為什麼這麼在意拍賣會上不能演奏的事?」

  「因為張女士。」

  安陽森然眯眼,壓抑錯愕。「她們彼此根本談不上認識。」

  「張女士卻有很厲害的眼光,一眼就看到樂樂的價值。」小加沒轍地歪嘴挑眉。「就跟你獨具慧眼,一眼就挑中她做老婆是一樣的道理。」

  他大驚,自己怎會現在才想通這一點?!

  張女士看重樂樂對音樂理念的堅持,給她一個伸展抱負的小小機會。他卻因為市場運作考量,從中封殺。

  他封殺的不是她的表演機會,是知音者對她的肯定。

  他把她最後的尊嚴剝奪了不說,還火上加油地試圖用酬勞彌補。

  安陽驟然眺望樂樂那方,想傳遞他的領悟,卻發現臺上演奏仍在進行,她卻已不在場中。

  跑哪裡去了?

  他急著要向她說明,由場內搜尋到場外,由台前探索到台後,每個工作崗位,都不見她人影。

  不可能。以她做事的態度,她不可能丟著整個發表會不顧。

  安陽視線畢竟銳利,一瞟便看出在場老師們在急切傳遞私語。

  一定出事了。

  他不著痕跡地跟在匆忙趕往場外的老師們後頭,小加則好奇地緊緊粘在他後頭,快速由樓梯間奔往樓下隱約傳來爭執的源頭。

  「你既然有膽吃女人豆腐,為什麼沒膽站出來承認?!」

  這聲怒斥,是樂樂!

  「好了,不要再吵了……」

  「大家有話好好說。」

  「這種事怎麼好好說?」樂樂反過來斥退好心勸架的老師們。「他也不過是當人家的老闆而已,憑什麼對女性員工毛手毛腳,還打死不認賬?」

  「你講話拿出憑據來!」音樂教室的中年老闆氣得猴臉通紅。「我什麼時候毛手毛腳了?」

  「你如果沒有,剛才在上樓的時候為什麼手放在人家的屁股上亂捏?」

  「出了什麼事?」

  安陽冷然出現,魁偉的身形就已懾人,但真正令人卻步的,是他淡得反常的語氣與微眯的肅殺雙眸。

  是樂樂的先生!

  「這是我的事,你不要插手!」她連自己的老公也照凶不誤。

  「有事到警衛室裡解決,不要堵在這裡妨礙別人。」

  他這話輕輕巧巧地就把大片戰場轉移,乘隙瞭解軍情。

  「怎麼回事?」

  「樂樂剛才下樓來想請人多調二十張椅子上去,意外碰見老闆在對梅麗毛手毛腳。她當場氣炸了,破口大駡,吵到警衛不得不叫我們自己的人下來處理。」一名老師竊竊向安陽打小報告。

  「哪個是梅麗?」

  「那個,穿襯衫格子裙的長頭髮小姐。」

  他遠遠一瞟,對方底細盡收眼底。

  叫梅麗的那位老師閃躲著所有人視線,為難地垂著濕濡的雙眼。周遭雖有許多同事包圍撫慰,但,她的臉色不對。

  安陽大致摸透情勢,不動聲色,倚在爭執核心外圍的冷僻角落,靜靜蟄伏。事情雖還未吵出結論,但他已看穿了結果。

  梅麗似乎感覺到這方的某種怪異壓迫感,稍一轉望,馬上尷尬地調開視線。

  「你自己身為老闆,對員工死活不聞不問,連辦個音樂發表會都還要老師們自己出錢出力。這些就算了,反正經濟不景氣,大家一起努力維持住學生,跟音樂教室共渡難關也甘願。可是你居然還這樣輕薄員工,你到底有沒有把我們當人看?你以為我們全是你家裡的女奴,活該替你賣命還供你吃豆腐?!」

  「康老師,你講話最好收斂一點。」小頭銳面的老闆厲聲斥道。「什麼吃豆腐,什麼女奴,音樂教室的營業額又不是只有你們在負責,你也未免太誇大你們的功勞。」難道他這個做老闆的就沒流血流汗?

  「我不是在跟你邀功,而是跟你講明這裡每一個老師都是很努力在教學,正正當當地工作。你拿我們當什麼?酒廊小姐在做生意嗎?」非禮員工還有臉講得那麼理直氣壯。

  「你講清楚,什麼叫做『你們』!你先生也在這裡,你自己當面講明,我哪時對你毛手毛腳過!」

  「你當然沒有膽子對我動手!」這只滑頭的老江湖,居然連安陽都拖下水。「你以為我會像梅麗那樣暗暗難過,忍辱負重地繼續給你摸?我不跟你鬧到管區警察前來勸架才怪!」

  「康老師你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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