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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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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像是要下雨的模樣,四下霧氣甚重。隋緣遠遠便瞧見有人坐在她的秋千上。本來她見有旁人,略感失望,因不欲被打擾,所以想掉頭走開。但見那人卻站了起來,走向她。那身形似乎……似乎有些熟悉…… 霎時間,她整個人像被釘住似的,動彈不得,只睜大了眼睛,想看清來人究竟是誰?只可恨這霧這麼大,罩著這四下朦朦朧朧的,什麼也看不清…… 「緣兒……」 隋緣一聽見這個聲音,不自覺的輕掩了嘴,才免得自己哭出聲來。然而那眼中淚卻止不住奪眶而出。 等那人走到她面前時,她還以為這是夢! 「容謙哥哥……你來接我了?」她哽咽道。「那正好,我也正想著你……我好想你……你帶我一同走吧!」 裴容謙卻對她微微一笑。 「你想走去哪?」他伸手輕輕撫著她的臉。 「幽冥地府,不管哪兒都好,只要讓我跟著你……」正說著,她卻驀然發現,那只輕撫她的手,一點也不冰冷,甚至是溫暖的…… 她登時愣住。怎麼回事? 又仔仔細細端詳他的臉,他額上有著幼時留下的傷痕證明是他,不會錯的。 「你……你到底是人、還是鬼?」她顫聲道。容謙正待答言,她又猛然上前抱住他,哭道:「我不管你到底是人還是鬼,總之,別再離開我!別再丟下我一個人!容謙哥哥……」 裴容謙也緊緊擁著她,柔聲道:「緣兒,你看清楚,我沒死,我沒死,你不用再擔心了。我們生生世世都不會分開了。」 「你沒死?」她怔怔的問。「那……那個棺木呢?」 「那是別人的。」裴容謙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別人暫放在寺中的,不是我。倒讓你白掉了許多眼淚。」 隋緣一聽,驚喜欲狂,仰起頭來看著他,纖纖玉指輕輕滑過他的臉龐。猶不信的問道:「容謙哥哥,你沒騙我?你真的沒死?還是我在作夢?」 裴容謙不答,只握住她仍輕撫在他臉上的白細柔芙,放在他的唇上,輕輕啄著,半晌又輕輕咬了咬她的指頭,輕聲說道:「痛不痛?如果是夢,也該醒了才對,是不是?我的緣兒。」他的眼神始終沒離開她。「天啊,我好想你。咱們兩個的噩夢也作得夠久了,都該醒了才對吧!」 隋緣漸漸由驚疑到相信,悲傷轉為狂喜。 「容謙哥哥……」她忍不住槌打著他的胸膛,哭道:「你為什麼騙我!為什麼騙我!你知道我……我……」她想起那段悔恨自責、傷痛欲絕的日子,就再說不下去。「……你怎麼能這樣對我……」說著益發放聲痛哭起來。 「緣兒,那時我和性真、明真兩位大師,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裴容謙歉然道。「你想想我當日受了那麼重的傷,雖然明真大師醫術高明,也只敢說是死馬當活馬醫罷了!誰也不敢抱希望。連我自己都覺得沒救了。」 原來那日裴容謙傷得極重,雖一時轉醒過來,但想不過是迴光返照,再挨不了一時半刻。他自料萬無生機,又見性真、明真兩位大師在旁,便掙扎說道:「我死不足惜,惟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緣兒,她還有要事要辦……」 性真大師忙道:「裴施主,快別說話,您的傷勢甚重,此時需要好生養傷才是。」 裴容謙搖搖頭,他心想若不趁著此時神智還清楚的時候,把話說清楚,或者就沒機會再開口了,於是掙扎著說道:「大師,我明白,我左右不過是這一、兩個時辰罷了。其實生死我不在意,惟一放不下心是緣兒,請兩位大師……」 「裴施主,您暫且寬心。」一向鮮少開口的明真大師,忽然說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您還不必這麼早就下斷言,您的傷勢雖重,也未必就是無救。」 裴容謙明白大師言中之意,說道:「在下知道明真大師醫術高明,定不會見死不救。而且不論我到底撐不撐撐得過去,都恐怕會拖累了緣兒……」一口氣說了許多,只累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性真大師在一旁趕忙為他運氣推拿一番,又問:「此話怎講?」 裴容謙喘道:「緣兒身上還有要事待辦,而且她的行蹤已經被發現了,我怕愈耽擱就愈危險,她得快些離開這裡才行……」 「那施主的意思是……」 「就跟她說,我已死了,叫她自個兒趕快上京去,別為了我而耽誤時間……」他閉上眼,緩緩說道。「讓她死了心,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正因為這樣,性真大師才會騙她說他已死了。又正好有人停棺在寺裡,一切別無破綻。 裴容謙歉然道:「我那時是想,如果日後我還是救不回來,那也罷了,反正你傷心也傷心過了。但若蒙上天可憐,可以讓我多活幾年的話,那我便一邊養傷、一邊兒等你從京裡辦完事回來,到時我們自然會有再見的機會。」又道:「緣兒,當時我若不請兩位大師這樣跟你說,你必不會肯離開重傷的我,那樣一定會誤了你上京的大事!更別說,我若終究救不回來,你豈不是滿盤皆輸。所以我只好先對你下了這帖猛藥。」 隋緣猶自心神未定,流淚道:「容謙哥哥,我差點就活不下去了,我以為我真的失手殺了你,我真的好痛苦、好難過,不能原諒我自己……你知道嗎?當時,若我真的到陰間去找你,那我們豈不是又碰不上了……」她想到這裡,更是心驚。 「我知道這一定會讓緣兒很傷心的。」裴容謙淡淡一笑,溫顏說道。「但我也知道緣兒一定會先去做該做的事,緣兒是個乖孩子,答應過我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的,是不是?所以我現在來也還不遲啊!」 「誰說的!」她一跺腳,慍道:「怎麼不遲?」 裴容謙一愣。「怎麼?」 隋緣怒道:「人家明明已經回來那麼多天了,你又為什麼沒有馬上來看我?」 「我……」他遲疑說道。「前幾天知道你回來了,我高興得不得了,但……又聽人說……說皇上不但複了你的封號,而且又賜了宮院,還派了幾位公公來,說要接你進宮去。」他頓了一頓說道:「我恐怕你已經答應了,所以……」 隋緣話沒聽完,已然大怒,一把推開他。 「原來你到現在還不瞭解我!你想你死了,我一個人還能獨活嗎?」她哽咽哭道。「枉費我為你流盡了淚、傷透了心,你卻老是巴望我別回來才好。那我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思?」說著一抹眼淚,倏然轉身就走。「反正也沒人疼我!我走就是!」 「緣兒;別這樣!」裴容謙大驚失色,忙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別走啊!我……」 「你走開!」隋緣一奪手,怒道:「你拉著我幹麼!」 「緣兒。」裴容謙忙說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我向你賠不是,都是我不好,讓緣兒受委屈了。你原諒我吧!」他伸手將隋緣緊緊擁在懷裡,生怕她會真的跑了。「緣兒,你不是說咱們永遠都不再分開了嗎?」 隋緣悲從中來,哭道:「是你不要緣兒的!是你,是你,都是你!」 「誰說的!」裴容謙忙柔聲道。「我這輩子是要定了你。」 「哼!別這麼拉拉扯扯的,我再不相信你了。」隋緣掙開他的手,又白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說道:「我要走了。」 裴容謙還待哄她。「緣兒,你別這樣,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不聽。」隋緣兩隻手搗著耳朵,叫道:「這回我非走不可!」 「不,不,緣兒……」裴容謙沒想他一句話,惹惱了她,正自狼狽不堪,脹紅了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誰知隋緣見了他倉皇失色的樣子,卻忽然破涕為笑,嬌嗔道:「都下這麼大雨了,再不走,難不成要在這兒淋雨嗎?你愛變成落湯雞,那是你的事,我可不想啊!」 「啊!是啊!下雨了。」裴容謙抬眼一看,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下起雨來,再看看隋緣,果然見一滴滴的雨水,正從她額上的劉海滴落下來,肩上也濕了一片。他赧然一笑,忙脫下外衣替她遮著,又說道:「好啊,你也嚇我!」 「誰叫你捉弄得我這麼苦!」 裴容謙笑道:「那這次可扯平了吧!走吧!咱們回家去。」 他帶著隋緣先回到靜心小築,換下濕衣。她因為一時沒有合適的衣裳可換,便先將就著套上裴容謙的衣服,將一把長髮束在腦後。 裴容謙正端了一個火爐進來,見了她這個打扮,不免感慨,說道:「我那遠房的小表弟終於回來了。」 隋緣微微一笑,拉著他一起圍著被,坐在床上互訴分別之後的事。此時兩人均有滿腹言語要說,因此一聊起來,便沒完沒了。 隋緣見了裴容謙胸口上還裡著厚厚的一層傷布,顯是尚未痊癒,不免想起當日情景,又是心疼又是歉疚,不禁紅了眼圈,輕輕撫著,說道:「這傷就是我刺的吧?你還疼嗎?」 「你別擔心,早就不礙事了。」裴容謙輕輕一笑,說道。「明真大師說,幸好你收勢收得快,劍尖偏了一寸,總算沒傷到要害,否則就是神仙也救不活了。」又說道:「他們說你自個兒也因為猛然撒劍,而使得真氣逆轉,衝撞了心脈,受了不小的內傷。現在覺得怎樣?」說著便執起她的手,探探脈息。 「我沒事的。」隋緣一笑。「有性真和明真大師在,你還擔心什麼?」她俯身吻了吻那道幾乎讓他們天人永隔的傷痕,又說道:「你看,上回我是打破了你的頭,這次又在你身上留了個記號。不知還有沒有下回?」 「最好是沒有了。」裴容謙駭然失笑道。 「容謙哥哥,你記不記得,我們曾經碰到一個算命的?」隋緣靠著他,輕輕說道。「我覺得他說得沒錯,你的命中果然有桃花劫,桃花就是我,你的劫數都是我帶來的。」她抬眼看著他。「你怕不怕?」 「怕,怎麼不怕?」裴容謙一笑,說道。「可是我從沒想過要離開你。」他托起隋緣下巴,輕吻了吻她,說道:「那個算命的只說對了一半,他要我小心桃花劫,卻不明白這是我命中註定、不可能避開的劫數。因為我愛你,一直都是。所以再怎麼樣我也只得承受下來,永遠也無法避開的。」 隋緣聽了,心中感動不已。倚著他,半晌說道:「希望這些劫數都已經過去了。」一會兒忽然又問道:「對了,你的甄表妹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奇道。「小蘋她前一陣子已經定了人家,過年前就要嫁過去了。」 「你……你沒跟她在一起?」 裴容謙但笑不答。 隋緣低頭說道:「我是說,你不怕我若真的被皇上留在宮裡,小蘋又嫁給別人的話,那你……那你豈不是兩頭都落了空?」 裴容謙一牽嘴角,苦笑道:「她既不能代替你在我心裡的位置,那我又何苦留下她,誤了她一生呢!」 隋緣眼眶一紅。「難道你不怕寂寞?」 他搖頭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想著你,其他的沒想這麼多。」 「容謙哥哥……」隋緣心中感動,忍不住又滴下淚來。 裴容謙則以綿綿深情的擁吻來安慰她。「乖,不哭了、不哭了、都過去了……」兩人纏綿溫存了好一會兒,他見隋緣微有倦意,便說道:「緣兒,你一定很累了,先睡會兒吧!」 隋緣搖搖頭,攬著他的頸子,說道:「人家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呢!」 「明兒個再說也不遲啊!」他微笑道。 「容謙哥哥。」隋緣眼睛一酸,泫然道。「我到現在還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我不敢睡,我怕……我怕等我醒來,你又不在我身邊了。」 裴容謙聽了,想像她這些日子的苦楚,不由得也是心疼,便將她擁入懷裡,輕輕拂著她的發,又用臉頰摩掌著她,說道:「緣兒別怕,我就這麼抱著你,你可以安安心心的睡,再不用怕了。過幾日,咱們找個僻靜的小村鎮,重新來過,作一輩子的布衣夫妻。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再離開你的,也不會讓任何人拆散咱們,不管是誰……就是皇上也不行。」 「嗯!」隋緣微微一笑,靠著他的胸膛,安然合眼睡下。 過了兩日,他們便悄悄接了母親,帶著小喜子一起離開昆明,從此銷聲匿跡,再沒有他們的消息。 觀音娘娘誕辰的那日,裴容謙帶著隋緣趁一塊兒在街上看完了觀音大士遊街之後,便與她到廟裡上香還願,只見她焚香祝禱,十分虔敬。一時燒完了香,兩人便到廟後的櫻花林裡逛著。 裴容謙問道:「你方才在祈求些什麼,這般念念有詞的?」 隋緣一笑。迎著滿天飄下的花瓣兒,笑盈盈看著他,輕聲吟道:「妾有三重深深願,一願世清平,二願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常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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