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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丁伯沉靜地站在他身後,不知少爺為何鬱鬱寡歡;是為了前陣子他說上街逛逛,最後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嗎?

  不管是或不是,他都不曉得該怎麼把少爺的近況向最疼少爺的老太爺回報。三年前他收拾行囊隨少爺南下的時候,老太爺就對他說過,季鳴少爺除了促狹好玩之外,總是表現出諸事無所謂的態度。他不是不爭,而是覺得出現在他面前的一切不值得爭。老太爺與他密談許久,都怕他的情感愛惡會像埋在冰山下的炸藥難以點燃,甚至永遠冰封,所以要他特別注意,一旦季鳴少爺有什麼在乎的,立即回報消息。

  老主子的考量,也就是他看著季鳴少爺長大的隱憂,他當然樂於遵從。

  問題是,現在這情形教他怎麼回報?老雖老,但還懂得察言觀色。那天少爺帶回來的女孩最近沒再出現,少爺也沉悶了不少。如果少爺有心要去找她,動用包家廣大的人脈與財力,要找那個丫頭還不簡單嗎?

  他之所以還不行動,只有一個解釋,就是他不想。丁伯不想逾矩代勞或上報,讓老主子派人去查;他想,主見極強的少爺是不會希望別人代他這麼做的。

  「丁伯,還是請你去幫我準備一點吃的吧。」包季鳴不覺得餓,但不能讓垂垂老矣的丁伯替他操心。「簡單一點就好……」

  電話鈴聲倏地響起——包季鳴的話戛然而止,他警戒地瞪著電話機,仿佛那是一件古怪的發光體。「少爺,我先去給你弄吃的了。」丁伯應了一聲,隨即退下。也許是那個姑娘打來的呢,少爺一定有很多話要跟她說,他鬆口氣地想著。

  丁伯離開後,包季鳴還是一動也不動。單單提起話筒的動作,卻比徒手搬石獅子還困難,然而電話還是鍥而不捨地響,不等到他有回應就不罷休似的。

  每一陣鈴響,都是他深切的渴望,與他心中「是她嗎?是她嗎?」的疑問相呼應。不行!要是他不趕快接起來,誰知道心思多變的她會不會臨陣退縮。

  包季鳴很急地抓起了話筒後卻很緩慢地將它往耳邊靠,心臟撲通撲通的。「喂!」「原來是你。」渾身擋不住的癱軟讓他靠著桌腳蹲坐了下來。「言鎮,有事嗎?」言鎮是包季鳴的大學同學。他打電話來,通常只為了兩件事,不是期中考快到了,就是期末考來臨了,邀他「鬥陣」到學校參加考試。

  說起來言鎮也是個很少在課堂上露臉的自負傢伙,兩個人之所以會惺惺相惜,是因為蹺課堂數太多,一併被宣到系辦去跟系主任「懇談」才搭上的。

  照言鎮的說法,上大學就是找一個自己摸索的方向,混到一張好看的文憑。書,他自己會念,而且念得嚇嚇叫;課,倒是可以免了,他還是多用點時間去賺錢,張羅學費、生活費及創業基金,誰有空陪學校那些LKK教授朗誦課文?

  這話說得深得包季鳴的心。從言鎮充滿睿智光芒的眼中,他看得出他是真的有料,不是草包吹牛,當下兩人就結為莫逆。

  H大盤據在山坡地上,校地很廣,除了建築物之外,到處都是值得尋幽訪勝的好地方。管理學院東側有一條小路,每到六月鳳凰花開的時候,朱紅色的花瓣鋪在地上,走在上面的滋味,就像踏著教堂的紅地毯,那種飄飄然的感覺真不是蓋的。

  可惜現在不是夏天,考完今天的三個科目,寒假就開始了,踩在腳下的盡是幹掉的落葉,脆裂的聲音有如心碎。

  「這裡真冷清。」包季鳴說道,雖然是上坡地段,他的每一步仍用力踩在枯葉上,像是賭氣發洩似的。

  「冷清是相對於人的心境而言的。」言鎮一針見血。「你的心裡寂寞,看到的世界就是冷清單調的;你的心情開朗,世界就是繽紛多彩的。」

  他早就覺得奇怪了。包季鳴雖然每學期只有兩個星期出現在學校,但是人緣還不錯,除了在系上排名總是名列前茅,人又高又帥這些原因外,每次他一出現,總是會伴隨著小小的驚奇或大大的玩笑,讓大夥兒笑得東倒西歪;因此他會出現的日子,也是大家心跳怦怦等著下一秒驚奇的時候。

  不過,這一回他們顯然失望了。

  一直到繳完最後一科考卷的最後一刻,還是有人朝包季鳴瞟呀瞟,期待一眨眼他會從背包里拉出一隻兔子,或是變出兩隻白鴿什麼的……當時言鎮追了出去,只見包季鳴一個人站在走廊上等他,冬陽灑落在他的發上、肩上,就像與陽光共融在天地間,他眉宇間的落寞,是認識他以來未曾見過的。

  「寒假有什麼打算?」包季鳴假裝沒聽見他別有涵義的對答,問道。

  「賺錢。」言鎮簡明扼要地說出「不二解」。

  順著小徑爬到一定的坡度,包季鳴停下腳步轉過身,從這裡可以俯瞰整個H大,人小如蟻,大家忙得不可開交,學期結束了,不少學生忙著整理行囊回家過年。

  言鎮站在他身邊。「他們真好,有家可回。」

  「你不是也要回你姊姊那邊去?」略知他家庭情況的包季鳴接口。言鎮的父母在他十五歲的時候就因車禍去世了,從此家不成家,靠兩姊弟相依為命苦撐著。

  「不了,賺錢要緊。」聽言鎮說話,三句不離錢,但他就是有種雍容的氣魄,雖然滿口錢錢錢,卻沒有一絲汲汲營營的猥瑣。「我在這邊找到一份不錯的短期工,跟我未來的理想相契合。」

  「是什麼?」

  「雜誌社,我以後想搞經濟雜誌。」

  「如果以後你要創業,記得找我合夥,社長可以讓你做。」包季鳴認真地說。「你別開玩笑了。」也許言鎮的潛意識裡也在等候包季鳴什麼時候會出其不意來個玩笑吧,所以把他的認真當說笑。「你一進家族企業,只要開口,起碼可以當個經理。」「問題是我不想啊!」當現成的經理、管現成的員工實在很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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