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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我開始畫自己的畫,浮現在畫布上的,是一個年輕窈窕的身影,她于朦朧的晨光中,游向遠方的碧波,我知道我畫的是月隨,也曉得自己不該以她做模特兒,但像是受了某種力量的蠱惑,我竟無法控制地不斷畫下去。

  我伸了個懶腰,意猶未盡地放下畫筆,這表示我已經逐漸自悲傷的桎梏中解脫出來。

  「安蘭——」我喃喃自語著:「你還好吧?」

  也許,明早我該打個電話給安蘭的母親,問候她老人家一聲,她中年喪夫,晚年失去了獨生女,實在也夠慘的了。

  正預備上樓時,我聽見了隱隱的歌聲,頓時全身的毛孔都一悚,鎮上修車店老闆說過,裝修工人老聽見草叢中有人唱歌,並不是捏造出來的。

  那淒傷的歌聲幽幽地在飄,等我聽清她唱的是「涉江」,這才松了口氣,也許月隨晚上睡不著覺,四處遊走,在草叢、樹下唱歌,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上了樓,熄了燈,她還在唱,那麼美的歌聲在子夜聽來,更憑添神秘的悲意。

  一太早,碧隨就來按我的門鈴,手裡捧著大把的野薑花,一張笑臉比花還可愛,工裝褲齊膝以下被露水浸得濕透。

  「送給你。」她把花束給我。

  「為什麼送我花?」

  「一定要有理由?」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因為我喜歡你。」

  「謝謝你。」我收定花就要關門。

  「你太不夠意思了!」她登時大嚷。

  我還是把門關起,誘拐未成年女童可不是好玩的。她卻從小徑繞了過來,猛敲落地窗,把一整張臉印在玻璃上,扁扁的鼻子非常可愛,我不開,她繼續做鬼臉,然後撿了一塊石頭,做敲擊狀。

  如果真把這片大玻璃敲破了,光是找工人就得忙上一天,我算是怕了她。

  「有事嗎?」我沒好氣地問。

  「讓我進來。」

  她跟傅小泉是天生一對,兩個人都千萬百計地想闖入別人家裡,至於別人方便不方便,他們一概不管。

  我打開落地窗。從前我以為此處是世外桃源,現在卻快變成兒童樂園。

  碧隨進來後也不安份,逛到畫室去,對那張未完成的女孩畫布瞠目而視。

  「看!」她冷冷地說:「這就是證據。」

  我既敢畫月隨,自然也不怕她看見。

  「什麼證據。」

  「你喜歡月隨。」

  「她是你妹妹。」我點醒她。

  「要找模特兒為什麼不畫我?」她忿怒地說。

  「我沒有找她當模特兒,是憑印象畫的。」

  「你天天看到我,難道會一點印象也沒有?」她對我的解釋不滿意。「我哪點比她差。」

  我不想回答她的爛問題,自顧地準備寫生的畫具,給老太太的電話可以明天打,難得的是我今天有做畫的心情。

  「我也可以給你畫。」她突然把衣服一脫,嚇得我立刻喝止:「你幹什麼?」

  「畫家畫模特兒,不是都要脫衣嗎?」她益發胡鬧。

  「穿上!否則以後不准你再進我的屋。」我真的發起脾氣來,她這樣胡鬧是存心陷害。

  她賭氣不肯穿上衣服,發育得已將近成熟的身體美得令人眩目。而綴著蕾絲的緊身內衣更顯得楚楚可憐。

  「你嫌我醜?」她翻白眼。

  我不是聖人,但也不是戕害少女的色情狂。

  「碧隨,你不小了,應該知道我是個男人,如果我對你做了什麼,是一生的遺憾。」我調過頭不去看她。

  「你的遺憾還是我的。」她挑釁。

  「我們兩個的。」

  「你不愛我!」她抓住我的手臂,那麼柔嫩的皮膚使我一陣無法遏止的心漾神搖,我狠狠甩開她,提起畫箱就走出去。隨便找個地方支起畫架。

  她這回知道我真生氣了,不敢跟過來,只遠遠站著,用一種無比悽楚的表情望著我。她表演那種哀怨欲死的樣子可以得金馬獎。

  果然不到一會兒,傅小泉的那輛囂張的愛快·羅密歐轟隆隆駛過,她也跟著不見蹤影。

  知道她走了,我松了口氣,但也同時覺得寂寞,其實,她如果不胡鬧,會是個可愛的孩子。

  就像月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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