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紫屋魔戀 | 上頁 下頁
五


  走過草坪時,月光下有隱隱的歌聲傳來,我抬起頭,三角型的塔樓上一個女孩站在露臺唱歌,歌聲淒婉,隨著夜風飄蕩去很遠的地方。

  我站在那兒聽,聽了一會兒才聽出那是我年輕時流行過的一支歌——

  涉江采芙蓉,蘭草多芳澤,采之欲與誰,所思在遠道,遠道不可思,宿夜夢寐之……

  她反復地唱著,空靈的歌聲聽得人發癡。

  我猜那是月隨,因為風吹著她的白衣。她唱了很久,直到老傭人走到她身旁,經過一番小聲的爭執,終於把她帶開。

  那個夜裡,我不斷地夢見有人在我的房裡走來走去,像是舉行盛宴似的,互相談些我一句也不懂的話,全然無視於我的存在。

  奇怪的是我分裂開成兩個人,一個混身其中,穿著古老態度奇特,非常地過時,對佇立于門邊的我也不屑一顧。

  也許那是前世的我。安蘭去世後一個禮拜,有人介紹一個靈媒給我,同時安排了一次降靈會,但那次安蘭沒有來,靈媒陷於恍惚之後,以低沉的語調說她找不到安蘭,也許她到很遠的地方去了,但她看見了一個老人,而那個老人自稱是我的前身。他們無法交通,因為老人拒絕吐露任何訊息。

  我當然不會相信她的鬼話,這些裝神弄鬼的人目的只在掏空我的錢包,我沒笨得想去第二次。

  但在這樣的噩夢中醒來,卻非常地讓人毛骨悚然。

  我試圖再睡,一陣強烈的敲門聲驚醒了我。

  「戴先生在家嗎?」一個男人站在門外,大聲叫我的名字。「戴秉同先生!戴秉同先生!」

  我只好去開門,如果是推銷員,我會讓他知道找錯對象。

  「府上電話不通,我打了一整天,戴先生在家真是好極了,敝姓林,林發。」他掏出一張名片雙手奉上,印的頭銜是電影導演。

  「林先生有何指教?」我冷冷地看這個又瘦又小卻精力充沛的傢伙,只覺頭疼欲裂。

  「我正在拍一部戲,想借府上拍內景,兄弟對戴先生心儀已久,大家都是藝術工作者,希望戴先生賞兄弟一個面子。」

  我告訴他這是私人住家,恕難從命。

  「我們只拍兩天,絕不會損壞貴府的一草一木,我可以寫保證書,租借費從優。」

  「我不需要任何保證,也拒絕任何打擾。」我皺眉。

  「也許您還不瞭解,這房子有很多的傳說。」林發不肯死心:「兄弟導的這部戲正好是根據傳說拍的,如果您有興趣,在下可以告訴您有關房子的歷史。」

  他說這塊土地從前的所有人姓張,去世後人們在上面蓋新房子時,在土裡找到一塊深埋的碑石,刻著極古怪的文字,再往下挖,挖到了一個石棺,裡面有一具小骸骨,非常的轟動,考古隊趕緊來挖,挖出的遺物都陳列在大學的考古人類系的博物館裡。

  搞電影的都是瘋子。我不等他把鬼話說完,就關上了大門,通知保全公司的警衛來處理。

  巡邏車很快就到了,把林發驅逐出境,我站在二樓窗口看他狼狽離去,視線轉回來時,看到了月隨,她在隱隴的晨光裡,像魚兒似地輕捷遊著。

  那麼碧綠的湖水,我卻絕不敢再嘗試第二次。

  她翻過身來仰泳時看見了我,對我微微笑著。桂碧隨說錯了,她這個妹妹不是白癡,她是有知覺的。她那由身體深處湧出來的悽愴更是有靈魂的。

  我下樓到湖邊去,她聽我開落地窗有些受驚,匆匆地游到沙洲邊,戒備地看著我。我懊惱自己的孟浪,只好回到屋中,等我再上二樓時,她一身濕淋淋地鑽出了柳蔭,接著一連三天,她都沒出現。

  我去找桂碧隨,老傭人說她去藝術學校上課,學校離此地不遠,走路只要半個鐘頭。這個藝術學院是前年才成立的,規劃得像個世外桃源,桂碧隨是舞蹈系二年級學生,我到她練舞的教室時,將近一百坪的舞蹈室中只有她一個人,正在跳天鵝湖裡的那只可憐白天鵝。

  她潔白修長的身軀飛躍在地板上,不斷做出令人頭暈眼花的旋轉動作,激情的汗飛濺著,似乎永無休止。

  音樂停時,她停下來喘息,然後從鏡子裡看見我,「呀」地一聲回過頭。

  「來多久了?」她用條大毛巾擦汗,胸部激烈地起伏著,修長渾圓的身材無懈可擊,是天生的舞蹈人才。

  我請她吃中飯,她立刻答應,可是距離最近的餐廳也在兩公里外,她開一部小小的意大利伸縮蓬跑車,正好坐兩個人,她把蓬敞著,一路上的風吹著她沐浴過後的薰衣草香,濕濕的頭髮一下子就吹幹了。到了餐廳像瀑布一樣地披下來。

  「你如果預備在此定居,一定得買車。」她很老到地說。

  我沒告訴她自安蘭因車禍去世後,我就不再開車,她太年輕,不會懂得中年男子的哀傷。

  「像你這樣的大畫家,為什麼會躲到世界的小角落來?」等著上菜時,她頑皮地瞪著我。

  「什麼大畫家?」我苦笑。

  「我告訴同學,戴秉同就住在我隔壁,她們都羡慕死了!」她吸著吸管中的檸檬汁。

  「羡慕什麼?」

  「你是鼎鼎大名的公眾人物啊!」她告訴我社區裡其它的著名人士,有銀行家,影星,電腦天才……但我是最富傳奇性的。

  「我同學都很想見見你。」

  我沒問她為什麼,她的同學跟她一樣,都是小女孩子,對人生有諸多幻想。

  「我告訴她們,你是——我的男朋友。」桂碧隨說著,頭就垂下來了,只看得見兩頰的紅暈。

  這只是一個小女孩的幻想和誇大其辭,我應該包容,可是我聽到自已硬梆梆地說:「開什麼玩笑?」

  「不是開玩笑。」她小聲地分辨。

  湯上來了,我咽下所有要講的話,她年紀小小,青春正盛,我憑什麼陪襯她?

  一直到聽完了她才開口,像賭氣似地問:「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我啼笑皆非。這一生我經歷了所有的麻煩,避到這個她口中所謂的「世界小角落」,是為了清靜。

  「你多大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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