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一夜天使 | 上頁 下頁
三十七


  「不!」麥哲宇從椅子上彈跳起來,「千萬不能讓她知道,千萬不能。」

  「可是她已經知道了。」陳太太搖搖頭,她那經常笑容可掬的臉上有一抹憂色,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在為她的女主人擔心。

  「你說什麼?」

  「我中午回辦公室時,她的桌上攤滿了這兩天的報紙。」

  「老天!」他一撫額,冷汗沁了出來。

  「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糟,夫人——相當明智,她不會相信這種栽贓的。」

  「她親口跟你說的?」

  「不!她雖然沒有親口說,但我自認能瞭解她,她的智慧與道德良心不會容許她坐視這件事。」

  「不要再說了!」驀地,他痛苦地打斷了她,好半天,才嘎啞的說:「時間差不多了,我也該準備走了。」

  雖然大廈屋頂不像底下一樣佈滿了警探或眼線,但這是大廈內部的正常通道,隨時有碰到住戶的危險,所以一出門後,陳太太走在前面,不斷張望四周,認為安全無慮後就給他打手勢,叫他快步通過,兩個人好容易上了頂樓,都有些氣喘呼呼,陳太太的心更是「怦、怦」直跳。

  到了隔壁樓頂,再溜下去就輕鬆了,他很快地就下了十二層樓,大大方方地由大門口走出去,那個埋首吃便當的警衛對他的背影看都沒興趣看一眼。

  陳太太把車停在預先約好的巷口,同時不斷閃亮著尾燈,算是暗號,他一下子就找著了,立刻溜進了後車廂,躺在椅子上面。

  車子靜靜地駛出巷道,路有些顛簸,對於這種落難的狼狽,他頗有感觸,但一切都漸漸習慣了。

  人的適應力真是驚人!他苦笑了,短短的一夜間他突然改變了身份、地位,甚至連一個安身之地都不可得,但他什麼也不怪,他要留著力氣搜求證據還我清白,他相信,那個日子一定不會太遠。

  「陳太太,」他終於開口了:「有個叫做薇尚的女子俱樂部你曉得嗎?」

  「曉得,」陳太太連忙答應:「我們夫人就是薇尚的會員。」

  「我想到那裡去。」他在黑暗中緊握住拳頭,解鈴還須系鈴人,金夫人脫得了干係嗎?

  車子出了城後,陳太太把車停在一個僻靜的地方,讓麥哲宇坐到前座來。海濱公路在白天清新宜人,但到了夜晚,就有些陰森可怖,海濤聲遠遠傳來,還帶著幾分寂寞。

  麥哲宇低著頭坐著,海濱的夜色使得他的輪廓更深,也更有個性,他正在把一些事情兜在一起,由他臉上的表情看得出來,已經有些眉目了。

  「多保重!」車子在一個長滿蔓葛的坡下停住了,陳太太誠摯地握住了他的手,他向她點點頭,就轉身大踏步而去,周圍白色的野花在夜中搖曳,顯得他挺拔的背影好孤獨。

  好半天,陳太太才收拾起激動的心情回城裡去,她的任務完了,其他的就得全靠他自己了,但她知道,她永遠不會忘記他臨走的微笑。

  這是她頭一回看見他的笑容,孤寂中,卻更成熟更有自信了。

  陳太太的車快由省道開進市區時,一部警察車向她鳴笛,她乖乖地依照指示把車靠邊停了,心卻怦怦亂跳個不停。

  「行照,駕照?」交通警員敲了敲她的車窗。

  她遞了上去。

  「你住在民生東路?這麼晚到哪裡去?」警察的表情充滿懷疑。

  「回家。」

  「我是指你剛才。」

  「到郊外找插花的花材。」

  「花呢?」

  她將散置在腳旁,剛剛送麥哲宇下車時所摘的野花、蔓藤拿起來給他看。

  「這都是野花嘛?你要插花為什麼不到花店買?」警察愈問愈不像話了。

  「這叫做牡丹蔓,這種叫洋牛蒡。」她逐一解釋著:「都是原產在北美的珍貴花木,移植到本地後才原生化的,雖然一般花店不賣,但並不是野花。」

  「老張,怎麼樣了?」巡邏車走下另一個警察。

  「省一〇——六四五號,正是這輛車。」

  「你姓陳?」那個警員彎下身貼著她的車窗問。

  「是!」她的心跳得更劇烈了,難怪警察攔她,又問東問西的,莫非——出了什麼問題。

  「陳女士,請你下車!」警察說:「有人密報你今天在傍晚七點左右在朝鼎大廈搭載了一名可疑男子,我們希望你能去局裡說明。」

  陳太太看了他一眼,雖然儘量保持風度,但有些氣得發抖:「警察先生,我是一個寡婦,雖然年紀大了,但也很注重名譽。」

  麥哲宇繞著高高的土坡走,不時地用手試試圍在那兒的鐵絲網,終於發現了一個空隙立刻鑽子進去。好容易爬到坡上,遠遠地看見薇尚的建築物,他才站在樹下喘了一口氣。

  他看著愈來愈皎潔的月光苦笑了,才不過幾個月前,他還是薇尚的貴賓,來這裡給那些附庸風雅的貴婦上課,但曾幾何時,他竟從名作家淪為了殺人犯?而且再到薇尚來,竟用這種方式。

  但他並沒失去他的尊嚴!一個男人最需要秉持的東西,既然還在他身上和血管裡的血一起流動著,那世界上還有什麼可怕的?更何況,他仍擁有勇氣。他要去把那個將他逼進陷阱,欲置他於死地的人揪出來。明亮的月光隱進烏雲中了,到處都是幢幢的黑影,但是他卻充滿信心。

  麥哲宇趔趄潛行,一路上,他避過了巡夜的工人,當狗朝他這個方向吠叫時,他心跳個不停,幾乎破裂,可是狗很快地就被急著去喝酒的工人給拉走了。他渾身冷汗從躲著的地方出來時,小蟲在野草叢中唧唧叫著,月亮又出來了,一切又恢復原來的祥和。慢慢地,他接近了金夫人的屋子,他貼著牆從後面的熱帶闊葉樹繞到了門口。

  屋裡很靜,除了輕輕的音樂,什麼聲音都沒有,當他正考慮用什麼方式進去時,門開了,金夫人站在那裡。

  「我等你很久了,進來吧!」她輕描淡寫地說著,臉上漾滿了詭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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