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四十八


  「這種編織法我從沒教過你,錄影帶上也沒有,你哪兒學來的?」

  我告訴她我是天才,圖書館中的寶藝應有盡有,我只稍為翻一翻,便有無數收穫。

  她決定好好培養這個天才。

  「但這只是我的興趣。」我趕緊聲明,只是為了排遣無聊,並沒有什麼雄心大志。

  「無聊?」和子非常驚異,除了課堂上的學習,她對我並不瞭解,當她知道我迄今未婚,便非常熱心地要把她那個在夏威夷福特公司當經理的兒子推銷給我。

  我就是不願入籍做日本人才跑到美國來,她卻這樣瞎起勁,真讓人哭笑不得。

  但她不但把她那個寶貝兒子的相片帶來給我看,過聖誕節時,還特地叫他來舊金山。我不願在外面與這個她口中所謂「堂堂日本後裔」的北原先生見面,她便把他帶到編織工作室來。

  結果潑她一盆冷水的不是我,而是北原。

  他告訴她,他不能與我一見鍾情的原因是他已經有女友了,那是他秋天去日本旅行時認識的,他喜歡傳統的日本女孩子。

  和子失望極了,不過她看到我偷笑的表情,馬上改變主意。

  我看得出來她不死心。她還沒見到那個在日本傳統中長大,又曾在美國受高等教育的未來兒媳,就一口否定了她。

  北原很煩惱,有一天在她母親「強迫」他來邀我去看電影時,對我大吐苦水。

  他先是頗有技巧地讚美了我一頓,然後拜託我幫忙。

  「我幫得上什麼忙?」

  「我們可以假裝對彼此有好印象,這樣我母親就不會逼我和女朋友斷絕來往。」

  「和子女士不會相信的,她很精明。」不能怪我笑得肚子發痛,這個身高六尺的堂堂男子漢;居然被他矮小嬌弱的母親迫得團團轉。

  「只要你裝得像一點,她會相信。」

  「我為什麼要幫你的忙?你對我有什麼好處?」我逗他。

  「你愛過,對不對?」

  我呆住了:「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他承認。

  難道我臉上刻了字,任何人都看得出我受過愛情的傷害:是個失敗者?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他立刻解釋,「一個人愛過還是沒愛過,其實很容易分辨。沒愛過的人在很多方面都不會成熟,但愛過的人比較有光華,比較豐富。」

  我相信他也愛過,否則他絕不會這樣說,也絕分辨不出來。

  「我曾經愛過,很深很深地愛過。」他低下頭,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我母親反對,你知道,我最聽她的話,她是寡婦,為了撫養我長大,吃了非常多的苦。」

  「她為什麼反對?」

  「因為對方是美國人,她說——她沒法子忍受一個黃皮膚藍眼睛的孫子。」

  「那跟她有什麼關係?」

  「我是她的一切。」

  我明白了,我不再訕笑他。他離開過一次舊金山,不該為同樣理由再離開第二次。

  「也許我能幫忙,但是我懷疑要讓這位固執的老太太改變主意很困難。」

  「你幫得上忙,否則她會不斷地再介紹別的東方女孩子給我。你知道,這些年來,她不斷帶女孩子的照片給我看。」

  我立刻猜到和子女士也把我的照片給他瞧過,而且他必定一口就否定了我,但是我一點也不生氣,我要幫他的忙。

  讓有愛的人在一起是好事!

  慕竹和慕塵相繼離開我時,我方體會到劉鶚在《老殘遊記》中最後的一句——願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屬,是多麼沉痛的祝福。

  「我聽你的,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我說。

  「我答應。」

  「如果你愛那個女孩子,絕不要傷她的心。」

  「我會,我一定做到。」北原笑了,「我甚至不會讓任何人傷她的心,誰傷害她,就是和我過不去,我會保護她一輩子。」

  我突然想到了沙慕塵,頭不禁一陣暈眩。他何嘗不曾在心中立下過誓言,要終其一生保護我,照顧我?但他做不到。

  世事真難以預料,不是嗎?奇怪的是都已經許久了,我卻仍然這般懷念他。

  也許那是我一生一世的創痛,永遠也不能忘。

  新年假期結束後,北原回去夏威夷,和子對兒子的表現滿意極了,經常以神秘的眼光與笑容注視我。除了詢問我北原是否有信來,還以保護人姿態出現,當有男同學試圖接近我時,她就很封建地把人趕走。

  「和子,那是我的同學啊!」我向她抗議,她卻只是一副「我明白,你別想有所圖謀」的笑容。

  我簡直拿她沒辦法,北原卻在信件中一再拜託我忍耐,一旦他的女友答應他的求婚,我很快就可以擺脫這些莫名其妙的枷鎖。

  我勸他最好快一點,因為和子干涉的事情愈來愈多,她甚至要把她壓箱底的絕活教給我。我每次拒絕,她便懷疑地看著我,傷心地問:「我那個愚笨的兒子是不是得罪了你?」

  終於,北原的戀愛成熟,十月底,他興奮地打電話給我,說女家已經答應了他的求婚,他要在聖誕節帶她來舊金山,拜見婆婆。

  我很擔心他要如何通過最後一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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