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姬小苔 > 楓若猶紅 | 上頁 下頁
三十五


  慕塵站在一個很不起眼的角落,我花了好幾分鐘才找到他。

  「嗨!」我輕悄地站在他後面,含笑去拍打他的肩。

  他一臉吃驚地回過頭來。

  「是我。」我被他的一臉蒼白笑壞了,他膽子怎麼這樣小!

  「嗨!」他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

  「你來接我吃晚飯,對嗎?」我打開手袋,取出一張請柬,「喏!一個法國餐廳今天開幕,老闆是我從前工作的夥伴,優待親朋好友,給了我貴賓卡,可以打八折。」

  「我——」

  「不想請我?好小氣。」我笑,「我請你好了,用信用長付賬,不過我們講好,稅和小費由你出,這總成了吧?」

  他還是不笑。

  我懷疑他吃錯了藥!

  「喂!你怎麼回事?」我搖他。

  他這才大夢初醒:「上車吧!上了車再說。」

  他沒帶我去那個富麗堂皇的法國餐廳,卻把我帶到一個小咖啡店。

  侍者問他吃點什麼,他說他吃不下,先來杯咖啡好了,然後緊張地直搓手。

  他不是第一次跟女孩約會,為何這樣緊張。

  「你的瀟灑都到哪裡去了?」我嘲笑他。

  「我有話跟你說。」他終於說出了他的第一句話。

  「該不是向我求婚吧!」我仍不知死活的笑著。

  「不是!我——已經結過婚了。」他下定決心似的一口氣說了出來。

  我僵在那兒,仿佛五雷轟頂。

  「你開玩笑。」好半天,我才說出幾個字。

  「是真的。」

  「慕塵,如果你對昨天所做的事情後悔,我能瞭解,也可以答應你忘記,就當做沒有發生過,可是我請求你別跟我來這一招,這招不光明。」我深吸一口氣。

  「江楓,你誤會了。」他的臉色更難看,像是要哭出來似的。

  「我誤會了什麼?」我忽然變得很暴躁,很不想講理。

  為什麼事情變成這樣?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發現自己是在害怕。

  但我不知自己怕些什麼,我已經無法思想。

  「我對不起你。」慕塵的手捧住了面孔,沮喪至極地說,「我早就該告訴你,可是我不敢,因為我貪心……啊!上帝罰我!」

  「你該告訴我什麼,又貪心什麼?」

  「我貪心想得到你的愛。」他的手自臉上移開,竟然,淚眼迷離,「江楓,我真的不配得到你的愛,以前你怎麼跟我說我都不能明白,現在我懂了,我……我……好局促。」

  「你跟誰結婚了?」我的腦中迅速掠過幾個人名,包括一個他從前音樂會上的搭檔——日籍的大提琴手中島百合,一位曾和他一起被譽為金童玉女的聲樂家喬愛思,再來便是他的經紀人瑪莉·安,她們都是傑出的青春女性,也曾被記者們一再渲染過。

  我準備好了他即將說出的名字,但他說出口,我仍然震驚。

  「陳嵐。」他說。

  「陳嵐?」我不能置信地重複著,「那個特別護士?」

  「是的。」他低垂著頭。

  「可是你認識她還不超過三個月。」我發呆。

  「我知道,」他抬起臉,瞳中有淚,「但不論是三個月抑或三年,我母親都不能再等。」

  「你們是在——」我說不下去了。

  「在我母親去世前舉行的婚禮,很草率,草率到連婚戒都沒,來不及去買,只有律師和醫生在場證明。」

  「為什麼——這樣做?」

  「媽說,你的心意已決,不會要我了,但她走前,不能夠不看見我有了伴侶,她——怕我寂寞,怕我孤單。江楓,不要怪她,她那時已被死亡的陰影整個覆蓋了。」

  「她說的——對嗎?」

  「我以為她最能瞭解你。」

  「天啊!」

  「我也自卑。」

  「自卑?為什麼?」一個堂堂大音樂家,會為一個小設計師自卑?

  「因為你對我不屑一顧,在你眼中我一無是處,再真誠也沒有用。」

  我惶惑地望著四周,為什麼是在這裡,這樣陌生的咖啡店中,聽我所愛的人傾吐心事,而且如此悲慘?我掩住了耳朵。

  「聽我說——」他伸手搖我。

  「我不再聽。」我平心靜氣地站起來。

  「你要去哪裡?」他害怕地看著我。

  「不關你的事。」我推開他。

  「我送你回去。」

  「回星辰居?」我憎惡地說。不!我再也不回那兒去,我不要任何人同情我,或是和任何人淚眼相對。

  「不管你到何處,我都會跟著你。」他打定了主意,這時我才發現,他其實跟他哥哥十分相似,在某些方面,他們寧斷不彎。

  「別跟著我,求求你。」我走出咖啡店,夜風一陣陣吹來,吹得我好孤單。我想到秦阿姨,她怕慕塵孤單,憐他寂寞,但她畢竟不曾瞭解過我。

  這世上又有誰會徹底瞭解誰呢,我連對自己都戴了假面具,到昨夜才被揭開。

  只是——一切都已太遲。

  我在夜風中踽踽獨行,那寂寞的風吹著。

  我也對那冷冷的夜心痛地微笑。

  「江楓。」慕塵的車跟了上來,在我身邊保持平行。

  我沒有看他,只顧走自己的路,他不再喚我。僅默默地跟。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才想到不必把自己將死在這兒,仍有地方可以投奔。

  我站定腳步。

  他從半窗中疑惑地望著我。

  「送我回公司,我還要加班。」我拉開車門,自顧自地坐進去。

  慕塵把我送回公司。

  下班離開時,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此時,我的傷心落魄無可比擬,只有靠工作來救贖。

  昨夜我還幻想,要把工作辭掉,隨著慕塵去環球演奏,邀游四海。才不過一天的工夫,工作卻又成了救贖我的萬能上帝。真是個大諷刺。

  「你回去,好好睡一覺,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下了車,和和氣氣的對慕塵說。

  他走了。

  進入電梯時,他哀傷的表情還在我眼前回旋。

  「江楓?」一個聲音嚇得我差點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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