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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少爺今天跟誰出去吃晚飯?」我問。

  「有電臺訪問他。」

  「他怎麼肯答應的?」

  「他說也快離開臺灣了,不能太不近人情。」

  「他答應了第一次,日後就脫不了身。」我歎口氣,站起身。

  「你不吃了?」

  「阿唐,你的心眼太壞,非看我變成超級大胖子才甘心?」我瞪她。

  「這又怎麼了?」她喊冤,卻笑得鼻子眼睛都皺到一塊兒了。

  「我吃了整整一大碗飯,兩碗湯。」

  「還剩下這麼多萊,你都不幫忙。」

  「謝啦!要胖你自己胖去。」

  「你去哪裡?」

  「睡覺。」我打哈欠。昨晚趕了一夜工,再不睡真會倒下去。

  「吃飽了就睡覺才胖人呢!」

  「依你看我還該去跑步以助消化不成?」

  「至少也該去走走。」

  「可惜綠碧不在了,否則出去散散步也好。」

  「你怎麼知道綠碧被送走了」她奇怪地問。

  「我既不瞎也不聾,它不天天來纏我帶它出去跑,當然是不在家。」

  「是少爺送走的。」她開始收拾桌子,「老太太去世的兩天晚上,它夜夜都哭,大家都說不吉利,我問了少爺,少爺就說沒空照料,送走也好。」

  「送到哪裡去了?」

  「陳小姐那兒。」

  「陳小姐?」哪裡跑出個陳小姐?

  「那個在醫院做特別護士的。」

  「哦!陳嵐!她住在哪裡?怎麼有空地方養狗?」

  「她住在碧湖新村,那裡空氣清新,地方又大,綠碧高興得很。獸醫本來就說它肥肉太多防礙心臟,這下天天有人遛它,它結實多了。」

  「碧湖新村?那不是國會議員的住宅嗎?」

  「她父親是國會議員。」

  「她的家世這麼好,怎麼會去做特別護士這般辛苦的工作呢?」

  「我也問過她,她說這是她的興趣,她喜歡幫助別人,尤其是有病的人。」

  「這倒很少見。」

  「她本來還預備明年到美國去進修——」阿唐說著說著,卻一下子住了口,匆忙將桌子擦乾淨,把空盤子端到廚房。

  「你說本來是什麼意思?」我聽出語病來了,跟到廚房。

  「沒什麼?」她更心虛。

  「你跟陳嵐很熟?」

  「是呀!」

  「她能跟你談這麼多,一定不把你當外人看。」

  「我們很投緣。她——認我當妹妹。」阿唐臉更紅了。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咦!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是不是猜到了?」她大為不安。

  「猜到什麼?」

  「她——喜歡少爺。」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慕塵是音樂家,人又和氣,有不少女孩子崇拜他。」

  「你不——生氣?」

  「我為什麼生氣?」

  「少爺他——」

  「他可以選擇任何一個他喜歡的女孩子,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不反對?」

  「我反對。」

  「為什麼?」

  「陳嵐太年輕,慕塵不適合她。」

  「不適合?」阿唐吃驚,在水喉下沖洗的碗差點跌碎。

  「我擔心陳嵐太天真,太多幻想,日後會煩惱無窮。」

  「她會煩惱什麼?」阿唐把碗擱下了。

  「慕塵天真浪漫。他需要的是一個有智慧能包容的妻子,如果陳嵐跟了他,兩個還都是孩子。」

  「是你嗎?」

  「什麼?」

  「你說的那一個有智慧能包容的人,很像你。」阿唐詫異地看著我。

  我立即回房,不再自尋煩惱。

  連阿唐也聽得出來我話中的醋意,我實在沒有意思了。

  阿唐卻趕上樓來敲我房門。

  「我睡了。」我應道。

  「我曉得,我只是提醒你,別忘了聽10點鐘的音樂世界。」

  10點正,我打開收音機,找到了「音樂世界」。

  主持人說了一番開場白,然後就是流利的琴音,那是李斯特的《大彌撒曲》的伴奏曲。

  這支曲子曾被稱為音樂花環上最嬌豔的一束鮮花。

  「我把這支曲子獻給我最愛的母親。」音樂完了,響起了慕塵低沉的聲音。

  我不想哭,一點也不想,但是眼淚卻流了下來。

  我哭,不僅是為了傷心,更是慚愧。我看錯了慕塵,他也許天真,但他絕對有情,他愛秦阿姨,我始終以不公平的眼光看他,他卻從不記恨。

  我躺在床上,熄了燈,聽收音機中美妙的音樂,和他富於磁性的嗓音。月光從窗外照進屋中,那樣的淒清,那樣的美。

  不知不覺的,我竟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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