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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們該來談點正事。」我輕咳一聲,百多來萬也是一筆生意,更何況有希望談成兩百萬。

  秦公子非常上道,只花了廿分鐘,就敲定了一坪以一點五萬元計,共一百七十二萬元,萬一有追加實報實銷。

  「一個禮拜後,我送設計圖。」我在喝咖啡前和他握手。

  「慢慢做,用不著急。」他好整以暇。

  當然他可以這般瀟灑,賣命的不是他。

  吾家祖業也沒有金山銀山。

  若阿平得知他已約到我,必然訕笑。

  但我何必為我的清高悲哀,自巴黎鎩羽歸來後,我已知道就連李白也沒地方去喝霸王酒,常要為酒錢發愁。

  現實既如此可怕,何不多懂得一點低頭的藝術?

  「臺北目前有多少女設計師?」秦大佑問,「我是指能自己開業的。」

  「不超過廿位。」

  「哦?」

  他的這句「哦」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大概以為做設計是賣青菜般簡單,也應該如菜攤般的多,但就是賣菜也要有能起早的本事,三點半到果菜市場,批了大簍大簍的菜,再自己想辦法裝上車運回來。

  室內設計絕非等閒,有時候連男設計師都承認吃不消。

  「這一行有趣嗎?」他又問。

  有趣!太有趣了!我看他一眼。

  有不少連鉛筆都拿不穩的女孩子,印了香氣撲鼻的名片自稱是設計師,才會發生大堆並不有趣的趣事,說給二百五聽。

  「你喜歡你的工作嗎?」他追著問。

  「不敢說喜歡,我尊敬我的工作。」我喝完了咖啡。

  這是告退的最佳時機,我才預備開口說退席的場面話,一隻大手掌往我肩上一拍。

  「嗨!阿青。」是阿平,他趕來出賣我。「真巧,我們又遇見了。」

  「我剛預備走。」我用白眼瞪他。

  「為什麼急著走?我們四個人,正好搭伴去跳舞。」他訝異。

  我看了一眼他的伴,高挑的汪小姐,三個月前我們曾見過,她還介紹過客戶給我,我向她點點頭,站了起來:「我還有圖要趕,秦先生,謝謝你給我這個機會裝修府上。也謝謝你這麼好的晚餐。」

  「阿青,不給面子。」陳中平賣友求榮,露出猙獰的面目。

  「楊小姐累了,我送她。」秦大佑風度翩翩,不像陳中平那麼急著得罪我,陳中平白做了一次小人,正好襯托秦公子人格的高貴。

  我一向喜與有高貴人格者交遊。

  「晚安!」白馬王子送公主安抵家門,非常之深情脈脈。

  「晚安。」我自他金碧輝煌的場景中鞠躬下臺,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連自己都覺得十分瀟灑。

  秦大佑這人真也沒什麼不好,知趣有禮,懂得進退,很教人受用。

  現代女子已不像母親那一輩時吃香,說句難聽點的話,某些自以為頗有資格的男子,已學會不把女子當人,不但不識玫瑰花是何種植物,約會時更像談生意,約至某大飯店,聽起來頗為風光,實際上的大場面是大廳的免費椅,其人若是屆時無法赴約,連苦咖啡都喝不到他一杯,更遑論秦公子如此之氣派。

  「明天等我電話!」秦公子低聲地說。

  我沒有承應,因為電梯來了,我笑眯眯地跟他揮手。

  電梯在我那一樓停時,我已不再傷春悲秋,快步前去開門。

  室內淩亂如故,河蚌女並未出現。

  我手持掃把,開始檢閱。

  當初買下這房子時,已是三房二廳的成屋。

  付過了第一期款,我就把班底拉了過來,除了廚房、浴室之外,所有的牆一律敲掉,敲了一整天,滿地的殘磚,整整兩卡車才運走。

  「設計師要怎麼裝修?」工頭小陳問我,工人們非常好奇,他們跟著我,希臘式、羅馬式、美國式、法國式……全都作遍了,沒一次不聽我罵人的,這次每個人都想知道我要怎麼折騰自己的房子。

  「什麼也不裝,什麼也不修。」我承認,這是踏入這一行以來,最最痛快的一句話。

  小陳看著我發呆,「就這麼大一間房子?」他問。

  「這樣一整間屋子多敞亮。」

  「可是客人來了多不方便。」

  他還想著有場面。

  「沒有客人。」我告訴他,這是我一個人的家,不是咖啡館。

  「你自己是設計師,為什麼不設計設計?」他失望地說。

  沒有人規定設計師不可以住狗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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