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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心湖裡似乎有一方扁舟,浮載著這股無法言明的情緒。叫什麼呢?像是、像是少女時候讀詩曾有的悸動……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

  她想念那時候的山碧。

  她想念他寵溺的眼神,她想念他擁抱的溫度,她想念他言語的溫柔。

  她想念他。

  她感到煩躁。那個擁有溫暖笑意的男子,曾幾何時已能牽動她的思潮?她沒有「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的嗔怨,卻也不知該如何主動接近,讓他再展歡顏。

  顰眉起身,種種摸不著頭緒的事讓她有些氣惱。最近真是連情緒也不穩定了,有時一些任性的想法連自己事後想來都汗顏呢……柳陌正想叫丫鬟來收走午膳盤碟,猛地,傳來的飯菜香卻又讓她一陣反胃,扶著桌子嘔吐起來。

  漫延開來的通體不適讓她狼狽地伏靠在木桌旁,大口喘著氣想讓身體好過一些。然而,在極度不舒服的瞬間,忽然某個想法襲上心頭——

  她倒抽一口氣,難道……

  這陣子謀議、合攻洗華莊,接著審密探、十三弟自盡,加上山碧的態度,一連串的煩擾事讓她消沉好幾天,也忽略了自己的身體。

  她原以為是情緒低沉的關係,然而想起最近頻頻的暈眩嘔吐,還有,她的月信,遲了不知幾日了……

  心跳頓時快了起來,想起她與他之間的親密,柳陌霎時紅了臉。

  若是真的……能夠讓他開心吧?她忐忑地想著。欣喜的想法卻也同時和白楊莊付予的責任交織成矛盾的情緒。

  那天下午,她攔下一位到莊裡為師兄弟看病的大夫,證明了自己的猜測。

  按著自己的心口,彷佛這樣就能平穩下狂跳的心。柳陌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迫不及待地想把這個消息在第一時間與丈夫分享。

  不在書房……她的腳步匆匆到了他平日練武的場地,只見陽光下青年一人練劍,但在柳陌看來,卻覺得他連舞劍的招式也較往常多了幾分悲鬱。

  她沉著下來。在他聽見消息後便會開心的……她想著,出口喚道:「山碧!」

  青年一個旋身,微微汗濕的臉孔在見到她後覆上些許訝然。

  「你……」他收住勢,站在原地望著樹下的妻子。自從上回與她提起洗塵寰後,除了日常見面需講到極少的對話,他們便再無交集,她也不再主動來見他。

  他分不清自己心底的滋味,嘗試對她淡然,卻只使自己更加疲憊。

  他告訴自己應該相信她,但那一夜雖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親見的記憶卻太鮮明,他要用盡全部力氣才能在她面前鎮定不露痕跡。

  或許,連全部力氣都不足夠。

  她今日來是為了什麼呢……他漠然將劍收進劍匣,掩飾心慌。「你有事找我?」

  「我……」對著他的冷顏,她的話不知從何啟齒,而要說的本也就不好開口。柳陌遲疑一下,走向他,嬌巧一笑。「我在室內悶得慌,出來透透氣。」

  「嗯。」他點點頭,又是一陣沉默。她悶得慌,只是這樣。自己還想聽見什麼答案?「那……」不知該如何與她相對,他想回書房,話語卻被她打斷。

  「山碧!」她忽爾開口,有些局促,「我、我在方才來這兒的路上,見到何師兄那一歲大的小娃兒咧著嘴對我笑,那模樣兒,真惹人疼……」

  「嗯。」柳陌忽然提起這事讓他感到莫名,山碧一怔。「何師兄那兒子古靈精怪的,可討人喜歡了。」想起那好動的娃娃,山碧臉龐也不由得柔和。

  「是啊,大家都開玩笑說,他是專程投胎到寒玉莊當得力助手的呢。」見他神色似乎有所緩和,柳陌心中一甜。「我見你抱過他,你……是喜歡孩子的吧?」

  「啊?」

  「你說……」臉頰微紅,「我們的孩子一定能和他處得很好吧?」

  一個無聲的抽氣,他的喉頭緊了緊。「你、你說什麼?」

  他是真沒聽清楚嗎?她的臉更熱了。「我方才看過王大夫,他說,」她的頭低得不能再低,沒見著丈夫緊張複雜的神情。「他說,我們即將有個孩子了。」

  她的心噗通噗通地狂跳,等著丈夫驚喜的響應。他該會多麼寵愛他們的孩子呢?她不住要幻想一個眉目與他相似的男孩,有著他的俊俏,他的溫柔……

  山碧發著楞,心思百轉千折。如果是在去洗華莊攻打之前,他一定會很開心地跟他的妻子一起迎接新生命加入他們的生活。但是,今時已經與過去大不相同。

  他心中一涼。既然對她的忠貞起了疑心,更殘忍的揣測便在下一瞬間將他的仁慈吞噬,令他心慌於自己心態的醜陋。他連忙別過頭去,不敢再多看柳陌一眼。

  「既然你有了身孕,那麼晚點我會吩咐下人熬些補身的藥湯送到你房裡……」

  他甚至不願意注視她,給她一個笑容,說話涼漠得像是他跟這個孩子一點關係也沒有。柳陌原本的雀躍在一瞬間全傾泄在地,碎成無人理會的琉璃。

  「你不喜歡孩子嗎?」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還能夠笑著像是閒話家常一樣地提起這話。

  山碧不再答話。她像是一個丑角一樣演著笨拙的獨腳戲。

  她挫敗地想要趕快逃離這個令她覺得自取其辱的地方,卻看見他方才擱在一旁欄杆上的劍匣。盒蓋半掩,裡面折射著珠玉光芒的劍柄,分明是她當年致贈的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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