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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白玉腰佩命中一隻正在石上曬太陽的小烏龜,腰佩一彈,滾人池中,泛起一圈圈漣漪。小綠龜被突如其來的攻擊嚇得縮回龜殼裡,好半晌才敢探頭東張西望,圓滾滾的大眼還特別留意頭頂上方的湛藍蒼穹。

  「你不要濫傷無辜啦!」平安在一旁急得跳腳。

  如果那只小烏龜看清砸到它的兇器,是一塊價值不匪的寶玉,不曉得會心花怒放還是火冒三丈,畢竟要被這麼貴氣的東西砸到,機會可說是小之又小……

  呸呸,她在瞎想什麼!白玉對天底下所有烏龜而言都只是廢物,對那只不幸被砸到的小烏龜來說,更是天外飛來的橫禍,所幸小烏龜外罩安全硬殼,性命不至於堪虞。

  「別緊張,那次是我不小心失手。」手滑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平安攀著朱欄,探身往下看。

  荷塘水位不高,但底下全是污泥,要撿回那些寶玉可不是那麼輕鬆……

  「扔、丟、投、擲,意思都通。」

  「那你知不知道你在扔什麼?」扔掉大約有秦府四、五年的開銷了,目前尚在繼續累計中。六年……七年……

  「再買就有了。」他也把敗家子詮釋得淋漓盡致。

  「想敗光家產也不該這種敗法啊!你的祖先要是知道龍家出了你這麼個不肖子孫,一定會氣得托夢教訓你!」

  「那好,正巧可以跟他們打聲招呼,彼此熟稔熟稔,地獄有十八層,往後不曉得有沒有機會見面呢!」

  「你——」天下無難事,平安無言以對。

  方才她那一番建言,是不是根本不該說出口?他的反應也未免太大了吧?

  「安兒,你似乎比我還心疼這些身外之物,你想要?」

  他暫時收手,俊顏微偏,興味的瞧著她。

  她也不甘示弱朝龍炎天抬眼一瞪。

  「我才不要!我不覺得心疼而是氣憤。那些寶玉看起來沒什麼,在有錢人身上、頂多當當裝飾;但如果把它們換成銀兩,就是足夠好幾戶窮人家過大半年的活路,你居然像扔破布一樣讓那些『活路」沉入水底!

  你以為掙錢很容易、動動唇舌、動動手指,白花花的銀子就會自個兒滾入荷袋嗎?!」

  「掙錢是不難,我正是如你所言『動動唇舌手指』就可以賺錢。」察形觀色、問診切脈,然後銀子想收多少就有多少。

  龍炎天理所當然的表情,讓平安不禁氣結。

  可惡!就是有人掙錢的方法這麼得天獨厚,不像她得在秦府裡忙得像條賣命耕種的牛,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至於愧對嘯日少主給她的薪俸與信任。

  「與其這般浪費,不如拿去救濟別人。」

  她忍不住小聲咕噥起來,又思及他說過不想費工夫行善,她頓時領悟到她的義正辭嚴對他來說根本不痛不癢,她還得慶倖他沒有因她的直言而惱怒。

  唉!她又——算了,懊惱又如何,她有話直說的性子一時半刻也改不了,順其自然吧!

  「當作送禮不就得了。」龍炎天對自己敗家的行徑,自有一番詮釋。

  「池子裡的魚蝦、烏龜、荷花又不缺玉石瑪瑙,多送些飼料,它們說不定還會為你歌功頌德。」反正龍炎天的行徑很無聊就是了!

  她的明褒暗貶,惹來龍炎天一陣朗笑。

  「池裡的食客是不缺玉石瑪瑙,但難保後世子孫不缺。」

  「後世子孫?」

  「我死前會留下遺言,要是龍家子孫缺銀子,可以開挖這座荷塘。你瞧,我無需做什麼善行義舉,照樣庇蔭到龍家子孫了。

  庇蔭子孫這回事,操之在前人的能力是否強而有力,行善積德、燒香拜佛都只是虛話。」

  龍炎天說話的同時,又扯下腰間一個玉珮,平舉右臂,任它自指縫往下直墜。

  撲通——

  平安看著沒人水面的青綠光澤激起圓漪,擺蕩的水紋閃爍瀲瀲波光,他此時所言亦在她的心湖蕩起迷惘——

  是她的錯覺嗎?

  她為什麼覺得他的語調很輕鬆,輕鬆得像是在說笑,卻又有股無形的沉重加諸其中?那股沉重與他身上繁複的累贅恰巧相反,看不到,卻感覺得出來……

  「對了,反正是送禮,我也送你一個吧,這個玉指環我挺喜歡,就送你。」

  他拔下指間一隻白玉指環遞給她,打斷她的沉思。

  「我說了我不要。」平安連看都不想看,直接搖頭。

  「你擺明不給與你協商生意的人面子——」

  龍炎天一語未竟,掌中的白玉指環就被人搶下、小心翼翼捧在雙手裡,收下白玉指環的人兒正擠出嬌靨陪笑。

  「我怎敢不給神醫面子,我收下就是了,多謝神醫……」可惡,她被吃得死死的!

  「不客氣。」看出她悻悻然的心思全耿直的呈現在小臉上,龍炎天忍住得逞的笑意,若無其事回到石桌前落坐,替兩人倒茶。「過來嘗些糕餅。」

  此刻,除卻了那些長物,平安總算得以覷他覷個徹底,也才發現他一反養病時的虛弱,神態昂藏、聲朗氣清,健康得仿佛三日前的蒼白不曾存在過,半絲病影的痕跡都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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