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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我再次回頭看清晰的鏡片,那億萬年的光華在孤獨的宇宙中穿梭了數千萬世紀,到達我的眼中,只不過是些七零八落的光子。再高深的現象也有最基本的解釋。唯一神秘的,永遠是人心,我的心,有誰能夠解釋呢?為什麼在一切都那麼滿足的時候,心底還有那樣的冷然呢?

  我那個時候和郭子建分手剛好一年,終於習慣了沒有他來信的空虛感覺。由於工作的辛苦,我每天回到家就只能睡覺,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被抽幹了。

  也許就是這樣子,我幾乎是沒有感覺的過了三年,隨著工作的漸漸順手,生活的漸漸平靜,我那種空虛又不知道從哪裡冒出頭來。人啊,就是這樣的不滿足。

  第七章

  二〇〇〇年十二月我終於決定回內華達州父母的家中看一下,近五年沒有聯繫,上個月突然接到母親的來電,希望我回去過耶誕節。在裡偌機場下機後,我原本以為能夠看到母親的身影,可是我卻見到一個男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我的中文名字。

  我猶豫的走過去,「請問是……」

  他放下牌子,溫柔地笑道:「你一定是夜雨,伯母讓我來接你回家。」

  「你是……」是什麼親戚嗎?我好像沒有多少親戚在美國。

  「噢,忘記自我介紹,其實我是你母親家的一個遠親,我是你母親的母親的父親的表弟的二老婆的第四個兒子。」他一口氣說完。我苦笑不得地摸摸耳朵,什麼跟什麼嘛。這個傢伙是從哪裡蹦出來的?他大概看出我的想法,抿嘴一笑,「還懷疑嗎?要不要我重複一下我們的關係?」

  「不用了!」我連忙制止他,可不想讓他幾百輩子的家譜把我弄成白癡。

  他爽朗的笑了,伸出手來,「董家華。二十八歲,在休士頓擁有一家診所,單身,性別男,喜歡讀書,研究心理學……」

  「Stop!」我再次哭笑不得的阻止他,「可不可以先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會事?我家裡出事情,才讓你來接機嗎?」

  「其實我是偶然遇見你家人的,被他們熱情的留了下來。根據我的經驗,他們讓我來接機主要是為了想讓我們見見面,實際上就是變相的『相親』。」

  「相親?」不可置信的瞪著他,我的聲音直接高了八度。不會吧……

  「媽、爸。」我規矩的把行李放下,生疏的喚了他們。

  兩個人轉過頭來,父親那有些駝了的背讓我心裡酸酸的。

  時間過得好快啊,記得我最後一次在這個房子裡,和他們大吵一架,一手提著行李大步離開,絲毫沒有回首。而現在的第一眼就看到他們的老相,心裡又那麼沒骨氣的軟弱酸楚下來。

  「回來啦,坐。」媽媽拿出茶具準備徹茶。茶香頓時在沉默的空間流溢。

  我尷尬的坐下,這種沉默真是折磨人。

  「這次回來,和家華好好談談吧。」

  「什麼?」

  「和家華好好談場戀愛,你該到結婚的年齡了。」她很理所當然的勸導我。

  真是直接啊,我在心裡嘲笑著。剛才還有的心酸瞬間消失,他們以為他們有什麼理由干預我現在的生活?

  「媽。」我努力的壓制自己,不讓自己露出怒氣,「我現在還不想交男朋友。」然後我歉然的對董家華點點頭,表示我並不是針對他。

  她眼睛一眯,我熟悉她那受到挑戰和質疑時的動作,「你都二十七了,還沒有男朋友,你想什麼時候結婚?」

  「我有分寸,媽媽。」

  氣氛倏地緊張起來,我們就這麼對峙著,不想在董家華面前撕破臉。

  「伯母,我想夜雨肯定要先和我交往一下,才能決定。」董家華在我父母面前開始扮演善良的和事佬。該死的他,早知道他這麼偽善,我根本不會對他感到抱歉。

  媽媽似乎覺得自己太唐突,於是緩和臉色:「剛下飛機,去洗個澡吧。」

  我有些賭氣的,猛地提起自己的行李,繞過董家華想要幫助的手上了樓梯。

  我看著自己淡藍色的房間,心裡不禁一陣感慨。很乾淨整潔的擺設證明這裡經常有人打掃。在蔑年前跟父母大吵一架後,他們還會留著這間房間,按照母親的性格好像不太可能。在剛來美國的日子裡,我就在這間房間中哭泣。離開家裡,我唯一可惜的不是任何人,而是這間房間。

  我笑著搖搖頭,拿出換洗的衣物,走進浴室。

  浴室裡升起的霧氣,熱水的溫暖逐漸讓我放鬆神經,舒服的泡起澡來。很久沒有那麼放鬆了。

  我看見對面牆壁上碩大的鏡子,不禁仔細的看著現在的我。長髮披在肩膀,有一份獨特的味道。不剪頭髮是因為沒有時間,輕輕撫摸眼角處,似乎還是很平滑,沒有皺紋。我微微自嘲,即使我認為自己不夠女人化,可是女人的特質還是沒有消失的。手指漸漸下移,顴骨、鼻樑、面頰、下巴……

  從二十歲到二十七歲,女人最寶貴的時間中我都幹了什麼呢?

  問到這個問題,我才發覺我的回憶中充滿的是忙碌,牢記的資料、需要設定的程式……

  眼前的這個女人竟然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還有什麼是能夠讓我熟悉的?我的指尖接觸涼涼的鏡面,透明冰冷的感覺,像淚水。

  然後,郭子建的影子就像《哈姆雷特》中國王的幽魂飄了出來。他唇的吻感……他的手摩擦出的火花……

  三年了,他的味道還這麼的能讓我回憶嗎?我煩擾的把有關他的回憶拋開,他的臉龐經常就是這個樣子,在我稍稍放鬆的時刻展現在我的眼前。

  我有些失常的從水中站起來,大概是緊張慣了,突然空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擦乾身體,我換上衣服走出浴室,可是在門口就愣住。

  董家華就那麼自然的站在窗邊。我一眯眼,對於他的無禮馬上做出反擊。

  「請問你就這麼站在我的房間?在我洗澡的時候?」

  他微微一笑,斯文的臉上浮現笑容,「我知道你不會歇斯底里的大叫。」

  「你很無禮。」

  「我知道。」

  不知道怎的,一向對人有禮的我竟然想一拳揍扁他的臉。

  「你知道嗎?你現在的動作和反應和你母親簡直是一個樣子。」他突然說出這麼一句。

  我愣在當場。他竟然有這麼敏銳的觀察力,這麼輕易的看透我一直都不解的事情。

  難道我和父母不和僅僅因為我們太像了嗎?

  「你……」我心中對他的反感減輕了一些,雖然他對一個剛見不到三個小時的人討論這麼倫理化的事情,可是我不覺得唐突。

  「我是個心理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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