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季瑩 > 織夢天使 >
九


  「我對你所描述的你的性格有點存疑。為什麼說:忠心耿耿,如狗一般,未著寸縷,只披毛皮。」揚揚眉,他饒富興味地問。

  「嗯——這只是在形容即使是一隻狗,對人忠心耿耿的程度也不盡相同,更何況是一個人。我也是的,表面上,我可以表現的掏心挖肺,但誰又曉得我是不是口蜜腹劍?可是打內心,我還是會評估自己想對主人忠心的程度,是毫無保留(未著寸縷)或敷衍因循(只披毛皮)。」

  因為她這段更坦白的話,陶健方對她產生了激賞,甚至信任等種種情緒。但他還是難免虛榮地問:「你覺得我是個能教你『未著寸縷』或『只披毛皮』的老闆?」

  「這已經是第三個問題了嗎?」

  「不,這題算二之二。」

  「喔,原來剛剛那題才只是二之一呀!」她故做驚訝,嘴角似有若無地掠過一抹笑意。「陶總經理,你有點難纏,但還不算鄉願和討人厭。至於我這方面,我還得慢慢評估,就如同你,也該對我一點一滴的評估。假如有機會幫忙你,希望我們是『相看兩不厭』而不是『相看兩討厭』。」

  她這段話更堅定了他錄用她的決心。她不像其他人,總能在拘禮中朝他捧出許多的奉承,她不虛偽,不預設立場,不亢不卑的態度,完全博得了他的好感。

  又基於好感,他問了他最後的一個問題。「你對你薪水袋與定存存摺兩者間的成長比率,還算滿意嗎?」

  她應該明白他正拐彎抹角的問她對現在薪水的滿意程度?而令人詫異,她為這個問題沉吟良久。

  「假使你問我金錢對這個世界的影響,那麼我會回答你,這是個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世界。如果你要問我對你支付給我的薪水滿不滿意,那麼我會告訴你,我絕對沒有滿意的時候。就個人的物質欲望來說,我並不奢求,但正因為許多時候這是個看金錢比看人命都重要的世界,所以我經常都處於饋乏的狀態,想當然耳,薪水對我,永不嫌多。」

  一開始陶健方就聽出唐依娜對這個貧富不均的世界不只無奈,還有所懷恨。

  當然,陶健方好奇她為什麼有那麼多的苦澀與懷恨?但他另有一個原則,就是不對自己的員工好奇,反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這世界,不論貧富貴賤,誰不是對金錢又愛又怕!拿他這個人家所謂銜著金湯匙出生的人來說,既不能汲汲營營於金錢又怕沾染了太多的錢銅臭,這豈不也是另一本難念的經。
  話又說回來,也不是他對這個世界缺乏關懷,而是他根本關懷不了這麼多。至於唐依娜,既然他選中了她做機要秘書,加薪的事自然不能免。至於唐依娜經常性的「匱乏」,也純屬她私人的事,他既管不著、也不想管。

  就像她不擅妝扮又怎麼樣?他根本不在乎。套句才說過的話,他既管不著,也不想管。他求的是以合理的金錢換取有用的人材,可不是光能點綴辦公室的花瓶。況且,就「才能」而言,唐依娜應該還有很多耐人尋味,等待發掘的地方。

  只是他哪會想到除了商業方面的才能,唐依娜還有「變身」的才能。

  昨夜,她忽而是明媚非凡的佛朗明哥舞者,忽而是冷若冰霜的面具美人,又忽而是只懂傻笑卻欲火焚身的花癡女郎,但實際上,她只是因不勝酒力而吃了大虧的純潔女生,她「還是」他古板老成、精明幹練的唐秘書。

  GOD!他氣自己未免也太饑不擇食了!連那麼沉悶呆板、其貌不揚的唐依娜都想要。

  可是,她真的其貌不揚、刻板無趣嗎?

  瞪著仍熟睡在他床上且睡姿撩人的唐依娜,陶健方還是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即使睡著,她都比他所認識的其他女人還Charm。

  就在這一刻,他驀地想通,不是他饑不擇食,只是他被唐依娜刻意的偽裝愚弄了,同時,唐依娜也愚弄了她自己。

  也在這一刻,他終於推翻自己不對員工私生活好奇的守則。他開始好奇,為什麼辦公室和舞會裡的唐依娜,如此的外表迥異?

  第三章

  即使窗簾仍複著,白晝的訊息卻早已悄悄滲透整個房間。

  唐依娜從陌生的床上猛然坐起,突然間意識到過去的那個夜晚,她已經將自己推進了一個連自己都無法掌控的世界,一個或許將使得她萬劫不復的世界。

  真是鬼迷心竅了,她居然放任一個男人蹂躪自己,而這個男人是……她的老闆!

  都是那一支佛朗明哥舞和那幾杯雞尾酒惹的禍!

  環視她所在的房間,一室陽剛的灰藍、素棕與少許點綴性質的白。這個房間裡沒有太多的裝飾,顯示出它純粹的功用性。房裡唯一較鮮明活潑的地方,是她身下這張灰底、藍白條紋的絲質大床。此刻它的寧靜,反倒像在提醒昨天夜裡它曾經被欲望充滿。

  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酒精令她忘了大半,而用力地回想只是更讓宿醉的頭痛加劇。

  一切都變了,她想著。

  這種事情不該發生的,尤其對象又是她的老闆陶健方。

  昨夜……昨夜如果不要碰那些看似無害卻遺禍無窮的雞尾酒就好了,而如果要怪罪雞尾酒,倒不如她不該神經突然失調到扮演跳佛朗明哥舞的女郎,還舞到走火入魔,去招惹了自己的老闆。

  看看床上的睡痕,他似乎老早以前就起床了。他認出她來了嗎?如果認出來了,他會怎麼想?

  或許她根本毋需猜測他怎麼想,只要在這一時刻及時走出這間房子,變回掛著濛濛眼鏡、古板無趣的唐依娜——

  這個念頭令她慌忙裡上被單跳下床,床單上那一小撮特別醒目的污漬令她失神了小片刻。

  失去就失去了,回顧已無意義。咬咬唇,她找到那件被掛在衣櫥門邊的黑與鵝黃舞衣,她又猶豫著穿這樣的衣服會不會過份涼快與醒目?寒風惻惻的元旦日,她的衣服和大衣卻全被留在昨夜舞會會場的儲藏室。

  當機立斷,她打開衣櫥抽出一件應該是屬於他老闆的雪白襯衫,扣子才扣了一半,房門卻毫無預警地被推開。

  「又想不聲不響地逃了?」她的老闆——陶健方,穿著整齊的厚棉休閒服,端著一隻正冒煙的餐盤,瀟灑地倚著門框揶揄她。

  「天!我的衣服!」她手忙腳亂地抄緊襯衫再裡上被單。「哎!我的面具!」她惶惶地四處逡巡。

  他輕快卻教依娜感覺頗具壓迫感的走入房間,在床頭櫃輕輕放下裝著早餐的託盤,然後轉頭面向她。「你再不需要『你的』面具了,唐依娜!」他交抱雙臂,審視她。「還有,那是『我的』衣服,唐依娜,不過你穿著它的樣子很好看。」

  他認出她了,還有,他似乎正以情人的姿態對她說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