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寄秋 > 罪臣這一家 | 上頁 下頁
七


  「祖母,你別下車,待在車上,我下去瞧瞧。」膽大的溫雅習慣沖在最前頭,二話不說的往下跳。

  見她跳車的溫子望、溫子和、溫子平等人也跟著跳下,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一起,神情凝重的看著棺木,讓人不自覺的收起笑臉,多了一絲心疼和感傷。

  「這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閑著沒事跳樓,我家的香楠棺木僅此一口,不賣人……」

  剛從酒樓出來的尉遲傲風聽見清脆的聲音說著打趣的話,兩眼一亮,看向站在棺木前的瘦小身影。

  還沒完全長開的溫雅看來嬌小,猶帶三分稚氣,可一雙發亮的眼睛像極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子,生動而耀目,帶動整條星河的光亮,讓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不用說,小小的身子在人群當中卻特別顯目,配上她不同於江南軟糯的京城口音,一下子就引人注目,原本覺得日子無趣的尉遲傲風頓時像注入一股活水,興味十足的取出他少用的描金玉骨繪美人摺扇,故作風流的掘了幾下。

  「怎麼,沒人出來認人嗎?看他一身錦衣玉帶非富即貴,難道只是花架子,虛有其表,其實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吃喝拐騙市井無賴?」摔成這樣不會賴上他們吧!他們才是飛禍的苦主。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死胖子摔得鼻青臉腫,就算他親爹娘來也不見得認出親兒子,從他上下起伏的胸口看來此人還沒斷氣,就是傷得不輕,至少斷了幾根肋骨,腿也折了。

  好歹是見過世面的,來自京城的溫雅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穿戴絕非一般市井小民,光是一寸錦一兩金的衣袍更顯示出非尋常百姓的身分,有可能出自官家子弟。

  而此時的他們誰也得罪不起,別說是當官的,稍有權勢的地痞流氓都得遠遠避開,以免惹禍上身。

  「週六叔、酒二叔,麻煩將大伯、大伯娘的棺木扶正,再把棺材蓋重新蓋上,我們全是孩子,沒力氣張羅。」

  溫雅有自知之明,不會不自量力做白工,她那細胳臂細腿連推都推不動半口棺材。

  酒二叔不姓酒,那是偏名,本姓張,因為好酒的緣故才被軍中同儕叫著玩,喊著喊著就順口了。

  「好勒,溫二小姐帶著少爺們站遠些,別碰著、礙著了。」細皮嫩肉地,輕輕一碰就傷著了。

  兩個四十來歲的車夫有著一身力氣,膀粗腰厚,虎背熊腰,一看行走的步伐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練家子。

  有了他倆,一路南下的溫家人平順多了,看著一群女人、小孩想佔便宜的閑漢也稍有遲疑,不敢輕易走近。

  「好,你小心點抬,我大伯的頭……」會掉。

  溫家大伯是犯了謀逆大罪被砍了腦袋的,而溫家會醫的男子全下了大牢,為了全軀入土,斷了的頭顱是溫雅一針一線的與頸項縫合,外表看來和常人無異,實則容易斷裂,稍一用力線斷了便會屍首分家。

  雖然她沒說得很明白,但懂的人還是聽出她話中之意,週六和酒二將側翻的棺木扶正,再將棺內的兩人依原來的姿勢放好,撿回落在一旁的棺材蓋蓋在棺木上頭。

  死了數十日的人了,屍身都已經出現腐爛情形,可是竟然聞不到一絲屍臭味,反而有股清爽的青草味。

  畢竟是宮廷太醫,總有幾樣私藏藥方,要不然馬車上載有棺木,有幾家客棧願意讓人住宿。

  一會兒功夫,收拾好的棺木安穩地置於馬車上,只是破了一個洞的車篷修復不了,亮晃晃的日頭光照著棺木,叫人著實頭痛。,

  「大姊,先從車上拿床被子下來,讓酒二叔幫忙蓋在車篷上,大白天的曝曬對亡者不好。」雖然她對大伯、大伯娘的感情不深,終究是親人,死者為大。

  「好的。」

  一舉一動都宛如一幅畫的溫柔秀麗婉約,舉止端莊的取來一床被褥,交給爬上車轅的酒二叔。

  幸好只剩一天的路程就到溫家大宅了,只要不下雨也就沒什麼大事,他們現有的條件有限,能將就就將就點,待日後日子好過些再修座大墳吧!

  「二姊,他是不是死了?」溫子望指著地上那具動也不動的躺屍,不移動他,他們的馬車過不去。

  「觀其顏、察其色,再診其脈,人若歸陰面無血色,全身冰冷,脈息全無,心跳停止,你看他死了沒。」終究是出身太醫世家,醫術不佳的溫雅還是略懂皮毛。

  她們三姊妹之間,懂醫識藥的是三妹溫涵,她喜歡醫理,常偷翻三叔書房裡的醫書,拿貓狗、兔子當她的病人,反倒上面兩個姊姊對學醫毫無興趣,偶爾背兩本醫書也是敷衍了事,讓一心想培養個醫女入宮為貴人看病的溫守正無奈的搖頭又歎氣。

  溫子望和三房雙生子很仔細的察看,然後齊齊抬頭。「二姊,他還活著。」

  「活著才麻煩……」溫雅苦惱的自言自語。

  死了還能送義莊等人認屍,不耽誤他們的行程,可活人就難處理了,總不能拖到路邊任憑自生自滅。

  人不是他們扔下樓,可行醫救人的溫家人做不到放任傷者不管而視若無睹,仁義之心還是有的。

  不過她說得聲音不大,近乎耳語,可是仍傳進某個人耳中,露齒一笑的尉遲傲風搖扇—前。

  「不麻煩,我替你處理。」他一抬腳,十分粗暴而簡潔,直接將地上的「死屍」踢到一旁。

  這一踢,倒把出氣多入氣少的高知華給踢醒了,他痛到大聲呻吟,口吐粗言,呼婢喊奴的讓人侍候。

  偏偏他帶來的一堆打手、下人沒幾個還能好生生的站著,在王九、陳八的鐵拳下,一個個像烏龜一樣的趴著,動也動不了。

  呼!很疼吧,聽到一聲慘叫的溫雅暗暗心驚。「你可以不用那麼……動作派,人不是沙包。」

  「動作派?」有意思,他第一次聽見的新鮮詞兒。

  「我是說你可以把人抬開,或是抬到醫館讓大夫醫治,他看起來傷得不輕。」祖父常說醫者仁心,能救人時就施以援手,溫家人學醫是為了世上無病痛,救一人便是救世。

  「我為什麼要?」他一搖扇,斜眼一睨。

  溫雅一怔,抬頭往上一看。「他是你扔下來的?」

  尉遲傲風頓了頓,隨即仰頭大笑。「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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